皇帝带兵攻下长安城。
听着像是个笑话,但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便意味着皇帝与世家门阀的不死不休!
世家人沉默了。
皇帝拥趸们也是默不作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皇帝从一开始就手握兵权,靠着手里的兵权登上了皇位,荡平了天下。
再打一次天下对皇帝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上次皇帝打天下依靠的是世家豪族的力量,所以世家官员才能占据朝堂大半。
如果再来一次,皇帝会依靠谁的力量?
也许谁的力量都不需要借助,皇帝只靠自己手里的力量便能扫平一切。
没人会怀疑皇帝有没有这样的实力,更没有人怀疑皇帝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大唐的立国之战,皇帝从头打到尾,战绩可查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李俊彦并没有继续强势下去。
让人把李道彦、魏征等人抬下去,他也收了马槊和身上的杀气。
“诸位,老朽的为人你们都清楚,老朽的身份也有不少人是知晓的。”
他搬把椅子坐在了大殿门口,对众人道,“老朽如今代表皇帝在这里与诸位说话。”
“说实话,如今的朝堂诸公是一茬不如一茬了。”
“不过这不怪你们无能。”
“前隋时,你们之中便有很多立于朝堂之上,你们有想过为何你们还能在这里吗?”
“老朽来告诉你等,真正有大才之人早已被隋末乱世带走了,因为你等的庸碌,才能窃居现在的位置罢了。”
“然你等已然习惯了前隋时的朝堂习气,还把那种习气带到了新朝的朝堂上。”
“皇帝很想改变这种状况,可惜形势比人强,皇帝还得靠你等治理天下呢!”
“皇帝在江南所作所为,皆因你等当中有人坏了规矩,皇帝与世家豪强共治天下是有默契的。”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当今皇帝当成杨广来戏耍!”
“皇帝很生气,同样废掉了江南五州地界上的默契,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皇帝毕竟不是稚子,拿了你们的好处,也会给你们相应的补偿。”
“你们守规矩,科举还是原来的科举,你们不守规矩,阀阅就只是块石头。”
“老朽说得够不够清楚?”
众人听罢他的话,开始交头接耳。
一时间,太极殿又是乱哄哄的。
“皇帝这是认输了,还是缓兵之计?”
“不好说,但显然皇帝还是有顾虑。”
“呵呵,好像我等没有顾虑似的”
“以科举换我等默认江南五州现状,李老是这个意思吧?”
“是皇帝的意思,他只是传话的,他今日来的突然,可见并非临时受命,皇帝该是在动手前便做了安排。”
“好事啊,至少皇帝还没疯,还能谈。”
“呸!鼠目寸光之辈!楚王那等狂徒尚且知晓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的道理,六国与秦,今日割地,明日再割地,天长日久,强弱逆转!
我等再任由皇帝胡为,皇帝必定得寸进尺,长此以往,我等士族还能有容身之处?”
“呵呵,果然是郑氏的好儿郎,引经据典都能扯到楚王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上!”
“你这是何意!你们清河崔氏跟楚王府的买卖算什么!”
“二位别吵了,在下觉得崔参算是白死了,皇帝的鱼饵有毒的。”
“唉,鱼饵有毒又如何,该咬钩的不还得咬钩?”
李俊彦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满是鄙夷。
这些家伙窃居朝堂,嘴里全是大义,心里全是自家那点利益。
跟这帮虫豸一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楚王描绘的那个理想国度?
另一边,李承乾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带着常何调集了五百监门卫官兵回到了太极宫。
他有些担心李俊彦会搞不定,随时准备动手。
常何吊着受伤的手臂,满眼的凝重,“太子殿下,今日的朝会失控,不像是个意外啊!”
李承乾点点头,“嗯,但也不像是故意为之,大概是有人因势利导罢了。”
“便是他们没有故意安排,殿下也该警惕起来。”常何道,“臣建议立即调动十六卫在京畿的大部兵力,进驻长安、万年、三原、蓝田、泾阳等地,令兵部召回关中至少一半的府兵入营,以备不测!”
李承乾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调集十六卫兵马,还要动用关中府兵?
要不是知道这家伙是自家老头子的铁杆心腹,李承乾都怀疑这家伙是在把自己当傻子忽悠呢!
你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本太子的痛脚是吧?
李承乾敢保证,他要是前脚敢大规模调兵,后脚就有人到老头子面前告他谋反!
常何见他眼神不对,也反应过来了,忙道,“臣欠考虑了!”
太极殿的情况太糟糕了,他都急糊涂了。
李承乾摆摆手,并不在意,“调兵还是要调的,不过要经过我阿耶和兵部的同意。”
“臣这便去兵部等候!”常何说着便要走。
李承乾叫住他,“不着急,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势,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毕竟是伤筋动骨。”
“多谢殿下挂怀不知殿下要调哪些兵力?”常何问道。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十六卫的其他军力不要动,先把驻守泾阳楚王庄的兵力调回一千,交给京兆府指挥。”
“另外,告知在家休沐的尉迟宝琳,让他去楚王府找明路,把楚王府护卫调两个小队过来,贴身保护魏征、萧禹还有王圭和韦挺。
他们既然闹起来,便不能再有乱子出现在朝堂上!”
常何领命刚走,明陌便从东宫一路找了过来。
“殿下,圣人来电,要您不要继续参与朝堂之事,有李老在,殿下只需静守东宫即可。”
“此外,圣人还发来了一封密报,需要殿下亲自译电。”
李承乾有些震惊。
老头子远在扬州,居然还能实时了解太极殿里发生的事情。
情报能力有些强的过分了啊!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以老头子的手段,这时候不出手好像才不正常呢!
他派人去太极殿打探了一下,得知李俊彦已经稳住局面,正在跟各家谈条件,便命令监门卫士兵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又派人告知了常何,他才回到东宫,开始译电。
密电的内容有些长,足足四百多字。
译完这份电文,李承乾有些迷茫了。
电文里说了老头子和老二合流,要推倒重建的事,也说了星火成立及其宗旨,让他加入的事,还给他分配了任务,让他对接李俊彦。
老头子和老二合流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老二在岳州折腾出来的成果就是给老头子准备的,老头子的选择不让他意外。
他茫然的是老头子不但同意了老二的推倒重建,还同意了星火的成立并加入其中!
“老头子难道不知道所谓的星火是做什么的?”
星火的宗旨他可太熟悉了,李宽这些年在来信中至少提到过十几次,还给出了详细的讲解和延伸。
关于星火宗旨的讲解和延伸,李承乾觉得完全可以集合成书了。
在他看来,李宽简直是在做梦。
天下大同在他的认知里,从来都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道德理念,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合理的说法。
没有皇帝的世界他是无法想象的!
“老头子就是皇帝,他知不知道老二的目标之一就是消除皇帝这个称号!”
“疯子,疯了!”
“老二疯了,老头子也跟着发疯!”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李承乾想不通,不停地挠头发,很快变成了鸡窝头。
不知何时,他身前响起一个略带疲惫的苍老声音,“殿下,老朽已经处置了朝堂上的纷乱。”
“未来半年,朝堂大约不会有大的起伏。”
李承乾抬头,问道,“李老,我阿耶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很大的好处。”李俊彦坐在了李承乾对面,“大到了像是在投降。”
李承乾皱眉道,“不会是科举吧?”
“嗯,殿下很聪慧,科举恢复原样,基本上宣告了贞观十一年的改革失败了一大半。”李俊彦道,“殿下好像很生气?”
李承乾的眉头展开,脸上带上了一丝苦涩,“失信于天下人,可不就是投降嘛!”
“科举倒退回去,吏员考试又能有多大的作用?”
他很失望,很沮丧。
眼看着辛辛苦苦营造的局面一朝清零,他的迷茫中又多出了些无助。
李俊彦端起茶壶连喝了几口清茶解渴,放下茶壶才说道,“情况也没有那样糟糕,吏员考试至少给盐铁系统和江南、岭南选出来了足够的人才。
有了这些基础,我们的事业才有了施展的机会。
岳州都督府、岭南行营和江南五州很快便会成为我们反击的根据地。
一时的收缩不是失败,拳头要缩回去,打人才更疼。”
李承乾眉头再次皱起,问道,“我们的事业是指星火吗?”
李俊彦点头道,“是。”
李承乾一下便站起来了,他激动道,“我阿耶到底是怎么想的?”
“金官胡闹不切实际便算了,他怎么能跟着胡闹呢!”
“还有您,您真觉得星火的理念和宗旨能够实现?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能有如此幻梦一样的想法!”
李俊彦抬头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是如何考虑的老朽不知,老朽只能说说自己的想法。”
“殿下应该知道老朽的情况,与文纪先生不同,他想培养的是所谓圣君,老朽要的是火中取栗,他失败了两次,老朽成功了两次。”
“然这些并不非说老朽比他强。其实我们都失败了,败在了我们求得只是结果,没有去想成功之后的事情。”
“老朽先后辅佐杨光和太上皇问鼎天下,却是未曾看到预想中的天下。
文纪先生比老朽好在他从来没有看到成功后的失败,老朽却经历了两次,以致心灰意冷,萌生了隐世的心思。”
“老朽真的很失望,他人都以为老朽是个弄潮之人,是个纵横行者,求得便是抱负得以施展的欢愉之感。”
“世人误解纵横一脉久矣,纵横所求非术矣,乃天地人和、以终乱世耳!”
“奈何人心多欲,欲遮灵台,毁道,生事,混乱终始玄幻难解,老朽倦了。”
“好在上天眷顾,老朽于迟暮之年得识楚王,他给老朽描绘了一副老朽未曾设想过的场景。”
“百姓安居乐业,官府为民公仆,康庄大道横亘目光所及天下无界,明智开启创造无数文萃经典传颂流源,人与天地相融相交,世间再无刀光剑影、穷困饥饿殿下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李承乾默默点头。
这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就像李俊彦自己说的那样,人心多欲,欲遮灵台,毁道,生事
人只要还有欲望,有私心,就不可能摆脱混乱终始,不可能建成他所言的玄幻世界。
李俊彦似乎没有看到李承乾的反应,自顾自笑道,“便是百日大梦,老朽也想试试,便是看不到那样的世界成真,老朽也愿试试。”
“不为别的,人活着得有追求,有目标,否则人与那些灵智未开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承乾已经不是那个几封信便能被牵着鼻子走的年纪了。
他严重怀疑李宽描绘那幅美好画卷的目的。
他承认李宽是个有更高追求的人,但他也承认李宽是个不切实际的人。
眼前的老头和自家老头子只不过是特例而已,他相信,除了他们,不会真的有人把星火的宗旨和理念当真的。
“李老,我现在还不能理解星火和您的想法。”
李承乾道,“比起这些,我更担心江南五州之事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李俊彦见他不上道,并没有强求。
“殿下不必担忧,陛下很快便会回京,届时殿下只管一旁观摩就是,陛下之才,大也!”
李承乾的心里有些乱。
今日的事情给他的冲击有些大,他需要好好缓缓,消化一下。
不过有人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李俊彦说累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时,东宫侍卫来报。
魏征醒过来了,现在火气很大,似乎要找李俊彦拼命。
李承乾脑袋更大了,忙叫醒李俊彦,“李老,魏玄成杀上门了,您要不要躲一躲?”
李俊彦半眯着眼道,“一头聪明的蛮牛而已,躲什么?”
“老朽就在这里,他若是来找老朽的麻烦,老朽的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