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机场的穹顶还是那么高,钢梁交错着伸向远处,玻璃幕墙外头灰蒙蒙一片天。
楚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轮子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咕噜噜响,声音在空旷的抵达大厅里撞出轻微的回音。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皮革座椅混合的味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这味儿都比洛杉矶机场里那股子甜腻香水混着大麻的怪味顺溜。
没告诉太多人。
夏初知道了,楚潇潇知道了,够了。
他眼神在接机的人群里扫。
乌泱泱一片脑袋,举牌子的,踮脚张望的。
他目光定了定,落在靠柱子边的三个人影上。
夏初楚潇潇,和一个年轻男人。
夏初裹了件米色的长风衣,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下半张脸,脑袋上扣着顶宽檐渔夫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鼻梁上还架着副能遮掉半张脸的茶色墨镜。
旁边的楚潇潇也是全副武装,毛线帽子拉下来盖住额头,大口罩捂得严实,就露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骨碌碌转,正扯着旁边于小胖的袖子。
于小胖瞧着结实了不少,脸上肉嘟嘟的,也戴着口罩,正憨憨地东张西望。
楚涵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拖着箱子朝那边走。
轮子声近了,楚潇潇猛地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松开于小胖的袖子就朝他跑过来,脚步咚咚咚的。
“爸!”
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但那股高兴劲儿透得出来。
她一头扎过来,抱住楚涵的骼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夏初也走了过来,没说话,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楚涵手里一个小点的旅行包。
楚涵抬手揉了揉楚潇潇的毛线帽顶。
“回来了。”
他声音不高。
于小胖也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喊了声楚叔叔。
楚涵点点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家闺女挨着他站的样子,小姑娘的手指头还悄悄勾着于小胖的衣角。
看来这两年,这俩小的,处得挺稳当。
“走不走了这回?”
楚潇潇仰着脸问,口罩边缘呼出一点白气。
楚涵摇摇头,“暂时不走了,这边有事。”
他目光扫过夏初,夏初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一家人转身往出口走。
楚涵推着大箱子,夏初拎着小包,楚潇潇和于小胖跟在旁边。
刚走出没几步,旁边一个举着接人牌子、正低头看手机的姑娘,象是无意间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涵脸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扫过旁边捂得严实的夏初。
那姑娘突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惊疑。
她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问:“楚涵?是楚涵导演吗?”
楚涵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象是确认了什么,视线唰地钉在旁边的夏初身上,手指头都有点抖:“那…那她是…夏初?!夏初姐?!”
这一嗓子虽然压着,但周围几个等飞机的人还是好奇地看了过来。
夏初没摘墨镜,只是把竖着的风衣领子往下稍稍拉了拉,露出一小截白淅的下巴,对着那姑娘也很轻地点了下头。
“真是啊!”
那姑娘激动得脸都红了,赶紧把接人的牌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手机:“能…能合个影吗?就一张!我特别喜欢您俩!”
眼看旁边有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往这边指指点点。
楚涵没多话,一手拉着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夏初的后腰,轻轻往前带了带。
夏初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和楚涵并肩站定,微微侧向那姑娘的镜头。
楚潇潇和于小胖默契地往旁边让开两步。
那姑娘手有点抖,飞快地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好了好了!谢谢楚导!谢谢夏初姐!”
她连声道谢,声音因为兴奋有点变调。
“走。”
楚涵低低说了一声,搭在夏初腰上的手用了点力。
四个人脚步加快,几乎是有点匆忙地穿过剩下的人群,推开通往的士排队区的玻璃门,把身后那点小小的骚动隔绝开来。
冷风夹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吹来。楚涵这才松开手。
夏初抬手柄墨镜往上推了推,又将领子重新竖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楚潇潇拉着于小胖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憋死我了,爸!”
于小胖也跟着嘿嘿傻笑两声。
楚涵拦了两辆的士。
先把李强和杰克逊塞进前头一辆,报了酒店名字。
李强摇落车窗:“楚哥,那我们先去安顿,有事您招呼!”
杰克逊也冲他点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初到异国他乡的新奇和谨慎。
楚涵摆摆手:“好好休息,倒倒时差,事儿明天再说。”
看着的士开走,楚涵才拉开第二辆车的门,示意夏初他们上车。
他坐进副驾,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导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窗外的景色飞掠。
容城这一年变了不少,新起了好几栋他不认识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阴天里也泛着冷硬的光。
但更多的街道、路牌、甚至路边那些熟悉的连锁快餐店招牌,都还是老样子。
一股混杂着灰尘、潮湿和隐约食物香气的城市味道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楚涵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
在洛杉矶一年,住的是摩天大楼的玻璃盒子,看的是永远晒得发白的天空和千篇一律的棕榈树,车开出去全是长得差不多的低矮房子和大片草坪。
还是这里好,挤是挤了点,但每一处乱和挤都带着活生生的气息,是他熟悉的调调。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几个人落车。
楚涵从后备箱拎出大行李箱。
楼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夏初掏出钥匙开门,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一股久违的、带着淡淡灰尘和木头家具味道的暖意涌了出来。
玄关的鞋柜,墙上的挂画,客厅的沙发,餐桌上的防烫垫……所有东西都待在它们之前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时间在这里象是被按了暂停键。
楚涵站在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洛杉矶那间豪华却空旷的公寓,罗德里格斯冰冷刻薄的办公室,电影院线的明争暗斗……那些画面被这扑面而来的、实实在在的家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夏初摘下帽子和墨镜,随手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露出一张清丽依旧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楚涵的旧拖鞋,塑料的,有点磨损的边角。
“换上吧。”
她声音轻轻的。
楚涵换了鞋,把大箱子推进客厅角落。
楚潇潇也迫不及待地甩掉鞋子和外套,口罩帽子一摘,长长吸了口气。
“啊!还是家里舒服!”
她蹦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靠垫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于小胖也拘谨地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知道该坐哪。
夏初看了楚涵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楚涵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对于小胖说:“小胖,坐,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于小胖这才哦了一声,挨着单人沙发的边儿小心坐下。
夏初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开冰箱门的声响。
楚涵走到客厅窗边,推开一点缝隙。
外面是熟悉的小区花园,几个老头在下棋,小孩子骑着滑板车呼啸而过。
喧嚣的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
“爸,你都不知道,容城这两年变化可大了!”
楚潇潇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叽叽喳喳,“地铁新开了两条线!我们学校门口那家超好吃的煎饼果子摊搬走了,气死我了!对了对了,小胖他们系参加那个什么编程大赛,拿了个全国二等奖呢!”
她说着,捅了捅旁边的于小胖。于小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运气好,运气好。”
楚涵听着,目光落在女儿神采飞扬的脸上。
她长大了不少,褪去了些稚气,眉眼更象夏初了。
她和于小胖坐在一起,一个活泼一个憨厚,那种熟稔又自然的亲近感,是装不出来的。
挺好。
他心里想。
唯一可惜的是,于小胖不打算和他爹一样写小说了。
夏初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苹果、橙子,还有楚潇潇爱吃的草莓,轻轻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刚下飞机,补充点维生素。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削起来,果皮一圈圈垂落,细长均匀。
楚涵走过去,在长沙发上坐下,正对着楚潇潇和于小胖。
沙发垫子有点塌陷,但坐上去的软硬度和包裹感,分毫不差。
他拿起一个橙子,在手里掂了掂,没剥。
家里的东西,夏初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套干净平整,茶几上连点水渍都没有。
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叶片油亮。空气里除了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夏初常用的那种清雅香水味。
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了包烟,而不是在万里之外搏杀了一年。
夏初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楚潇潇。
又拿起一个橙子,开始剥。
她手指纤细灵巧,橙皮被完整地剥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她掰下一瓣,很自然地递到楚涵嘴边。楚涵愣了一下,随即张口接了。
橙子的清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冰冰凉凉。
他看着夏初低头继续剥橙子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又掰了一瓣递给于小胖。于小胖赶紧双手接过去“谢谢阿姨!”
楚潇潇咬着苹果块,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大学里的趣事,哪个老师特别逗,室友又干了什么蠢事,社团活动多有意思。
于小胖偶尔插一句嘴补充,更多时候是憨笑着听。
夏初安静地剥着橙子,把一瓣瓣果肉分给大家,自己只拿起最小的一瓣放进嘴里。
楚涵靠在沙发背上,嘴里是橙子的酸甜,耳边是女儿清脆的说话声和小胖子偶尔的憨笑,目光所及是妻子沉静的侧影和这间被时光温柔封存的小小客厅。
窗外城市的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在洛杉矶挥金如土、撬动院线、对抗巨头的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就象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掉了,沉甸甸地落回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