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热的时候是真热，冷的时候，却也冷的让人发抖。
大降温终究还是来了。
洛杉矶的冬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冷冰冰的雨点子砸在罗威尔大街上“巅峰影城”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上，红色的字母被水光晕开，像在流血。
丹霍夫曼隔着总经理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手指头焦躁地在最新一期的排片表上敲得笃笃响。
那纸片都快被他搓烂了。
上面印着刺眼的红字：“紧急调整：即日起至下月31日，罗德里格斯院线旗下所有影院，黄金时段排片锁定。
加起来整整他妈八十个点！
剩下的？
全是些狗屎早场和午夜场塞进去的所谓“圣诞档预热大片”。
“疯了…罗德里格斯这老东西彻底疯了…”
霍夫曼嘟囔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刚接到这条内部指令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泼在助理莎拉新买的白衬衫上。
这已经不是放水了，这是把自己家影院的池子凿开了，让楚涵那几部华语片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淹死其他所有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好莱坞圈子。
行业论坛炸了一下午，电话被打爆，邮件塞满了邮箱。
同行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谁搞的恶作剧，等确认是真的，全傻眼了。
“罗德里格斯被外星人绑架洗脑了吗？”
“他是不是收了姓楚的十辈子花不完的钱？”
“这他妈是要亲手掐死本土电影产业？圣诞档啊！黄金中的黄金！”
质疑、愤怒、咒骂，像雨点一样砸向罗德里格斯的办公室。
可那栋比弗利山庄深处的石头城堡安静得像个坟墓。
电话没人接，助理只丢出千篇一律的“无可奉告”。
罗德里格斯本人？像人间蒸发了。
他这边装死，楚涵的粉丝们可彻底活了。
社交媒体直接炸锅。
“罗德里格斯院线！你是我的神！！！”
“兄弟们！姐妹们！冲啊！四部连映！黄金场！一个月！过年了！！！”
“我宣布这一个月是‘楚涵月’！请假条我都写好了：老板，我得了不看楚涵电影就会死的病！”
“坐标西好莱坞星光院线，门口排队绕三圈了！全是黄皮肤黑头发！牛逼！”
霍夫曼自己的“巅峰影城”门口，此刻就上演着这场面。
雨还没停，但挡不住黑压压的人群，花花绿绿的雨伞挤在一起，队伍从售票厅一直蜿蜒到隔壁街角。
兴奋的议论声、熟悉的华语对话、还有手机里外放的楚涵电影配乐片段，混在雨声里，嗡嗡嗡地撞在霍夫曼的耳膜上。
他门口那几个孤零零宣传“星际大战前传”的立牌，像几个被遗忘的可怜虫，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他亲眼看着一个小伙子，穿着印着“地球坑”的t恤《流浪地球》粉丝自称，举着手机直播：“老哥看！这就是罗德里格斯老铁的地盘！够意思！全是黄金场！兄弟们，买到票了！《哪吒》接《地球》再接《活埋》！今天住这儿了！”
那嗓门大的，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夫曼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偷偷摸摸把《127小时》调到晚上十点场时的忐忑，跟现在这场面比，简直像个偷糖被发现的小屁孩。
罗德里格斯这条疯狗这么一咬，其他院线全慌了。
眼看着人流像被磁铁吸走一样涌向罗德里格斯的招牌，自己的大厅里空得能听见耗子跑过去的声音，谁还坐得住？
“操！跟不跟？”卡尔在电话里冲霍夫曼吼。
“不跟？等着喝西北风啊！这他妈一个月房租水电人工你掏？”艾丽斯的声音又尖又利。
“妈的，罗德里格斯这老狐狸！他这一手把水搅浑了！我们不上就真成陪葬品了！”里奇也骂骂咧咧。
于是，就像一场被传染的瘟疫。
第二天，洛杉矶其他几家主要院线的排片表，也纷纷“紧急调整”。
虽然没敢像罗德里格斯那样疯狂到80，但黄金时段也硬生生挤出40、50甚至60的排片，一股脑塞给了楚涵那四部片子。
海报连夜撤下，换上楚涵电影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奋战的宇航员，叛逆的哪吒，绝望的登山者。
什么《末日火山》、《星际远征》？
先滚去上午十点和凌晨一点再说吧！
整个好莱坞电影市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宣传得天花乱坠、准备在圣诞档大展拳脚的几部“本土大片”，彻底哑火了。
电影院门口热闹是热闹，但全在为同一个名字狂欢。
有影评人在专栏里酸溜溜地写：“这个十二月，洛杉矶的夜空只闪烁着一个名字——楚涵。本土电影的圣诞老人？他大概被堵在罗德里格斯院线的售票处了。”
罗德里格斯依旧稳坐钓鱼台，屁都不放一个。
他旗下的院线经理反馈，票房数据简直像坐了火箭。
四个片子，都是上映过的“老片”，就因为排片时间变成了黄金中的黄金，天天爆满！iax厅、巨幕厅，一票难求。
黄牛票都翻了三倍。
爆米花和可乐的销量创了历史记录。
一个月下来，财务报告送到霍夫曼桌上，他看着那个被加粗的三亿美金，眼睛都红了。
这仅仅是一个月！仅仅是罗德里格斯自己的盘子！
媒体可不管你沉默是金。
头条大字报糊脸：
“华语电影风暴席卷！好莱坞本土制作黯然失色！”
“罗德里格斯的豪赌：用楚涵电影血洗圣诞档！”
“谁是赢家？楚涵粉丝的盛宴，本土片商的噩梦！”
最让霍夫曼他们几个心梗的是那条：“罗德里格斯：亲手为华语片打开黄金大门？本土院线联盟的终结者？”
这些标题像鞭子一样抽在霍夫曼、卡尔、艾丽斯、里奇几个人脸上。
他们当初迫于压力。
主要是迫于观众拿脚投票的压力悄悄“叛变”，给楚涵电影开了口子，现在倒好，罗德里格斯直接把整个墙都拆了！
这老东西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几个呢？
虽然跟着调了排片，也赚了点钱，但跟罗德里格斯那恐怖的三亿美金比，简直像乞丐碗里的钢镚！
更憋屈的是，骂名全让他们背了——在同行和媒体眼里，正是他们当初的“叛变”才让罗德里格斯有了彻底倒戈的理由和借口！
“不能这么算了！”
卡尔拍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这老混蛋！他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痛快，还得挨揍？找他问清楚！”
“对！问问他到底想干嘛？把我们当猴耍吗？”艾丽斯咬牙切齿。
里奇阴沉着脸：“一起去。好歹当初是他把我们拉上船的，现在船翻了，他想一个人游上岸？”
霍夫曼看着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
他第一个“叛变”是事实，但罗德里格斯现在的做法，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还时不时浇桶油。
“走！去比弗利！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就别想清净！”
四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罗德里格斯那座戒备森严的石头城堡。
门口的保镖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居然没怎么阻拦就放行了。
管家把他们领到了那个比霍夫曼办公室还大的书房。
罗德里格斯没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头。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青翠的草坪和高尔夫球场。
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慢悠悠地晃着。
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霍夫曼他们几个站成一排，像四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陈年皮革和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罗德里格斯先生……”卡尔先忍不住，声音有点干涩地开口，“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排片……”
罗德里格斯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挨个扫过他们四个的脸。
霍夫曼被他那眼神一扫，后脖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谈什么？”罗德里格斯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谈你们怎么在我的影院里，赚得比我还多？还是谈你们怎么帮那个华国导演，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踩？”他轻轻抿了一口酒。
“不是这样！”艾丽斯急了，声音有点尖，“是市场！观众要看楚涵！我们……”
“观众？”罗德里格斯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像刀锋划过冰面，“当初是谁红口白牙答应我，要‘顾全大局’，要维持‘共识’，把那些华语片死死摁在垃圾时间的？嗯？”
他往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霍夫曼身上：“霍夫曼，是你吧？我记得第一个说‘观众压力太大实在顶不住了’，偷偷把《127小时》塞进十点档的，是你吧？”
霍夫曼脸皮一阵发烫，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德里格斯的目光又转向卡尔：“卡尔，你的‘全景影院’紧跟其后，把《活埋》放到八点档，回帖里还让人给你‘点赞’？”
卡尔脸色一白，低下头。
“艾丽斯，里奇……”罗德里格斯一个一个点出名，“你们跟进的速度，也不慢嘛。怎么？当初签的那张纸，”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闷雷滚过，“那张写着‘共识’、‘大局’的纸，是谁先把它当废纸一样，撕得粉碎的？嗯？”
“谁先撕碎的纸？”
最后这句问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
霍夫曼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卡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艾丽斯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
里奇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当初那份口头也好，甚至可能存在的某种默契协议也罢，确实是被他们亲手打破的。
为了票房，为了不被观众抛弃，他们背叛了罗德里格斯强压下来的“共识”。
现在，罗德里格斯用更疯狂的方式背叛了他们所有人，却把这顶“始作俑者”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们四个头上！
他问得理直气壮，问得他们哑口无言。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那第一道口子，确实是从他们自己手里撕开的。
罗德里格斯看着他们四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和无法辩驳的窘迫。
他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感。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的绿色王国。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窗。
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四个僵立的身影，长长的影子拖在昂贵的地毯上，像四个被钉住的木偶。
只有罗德里格斯手中那杯酒，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冷酷而粘稠的光泽。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壁炉火苗舔舐木柴的咝咝声，还有窗外那没完没了的雨点敲打玻璃的动静。
霍夫曼他们四个杵在那儿，刚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儿早散了，后槽牙咬得发酸也蹦不出个屁来。
卡尔喉结上下滚了半天，才挤出点干巴巴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堵了把沙子：“那……罗德里格斯先生，眼下……眼下这局面，咋弄？”
他眼神发飘，不敢看窗前那个背影。
罗德里格斯这才慢悠悠转回身，手里那杯琥珀色的酒晃了晃，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一下，脆生生的，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脸上没啥表情，眼皮子耷拉着，扫过他们四个，跟看四条淋了雨的丧家犬似的。
“咋弄？”他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点磨砂纸蹭过铁皮的糙劲儿，“还能咋弄？脖子洗干净，凑过去，跟楚涵那小子合作！”
他把“合作”俩字咬得特别重，像嚼着块硬骨头。
“好莱坞这片林子，”他踱到他那张能当床使的红木大书桌边上，屁股半靠着桌沿，杯沿凑到嘴边，没喝，就虚虚挨着，“大鸟多了去了。咱们？充其量是树杈子上蹦跶的几只老家贼，扑腾起来的灰都落不了二里地。真能遮天蔽日的狠角色，爪子都还没亮出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掠过四人惊疑不定的脸，像是在掂量他们够不够分量听懂接下来的话。
就在这当口，一直缩在霍夫曼斜后头的艾丽斯，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又像是终于逮着了献宝的机会，往前蹭了小半步。
她涂得鲜红的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刻意的小心翼翼，可那眼神里又藏不住一丝邀功的亮。
“罗德里格斯先生……那个……有风声传过来，皮尔斯那边……皮尔斯动画影业，”
她特意把“动画影业”四个字吐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电影，好像……就定在这个圣诞了。全息投影加沉浸式互动，铺天盖地的宣传机器已经预热上了。
他们……他们要是真在这个点儿砸下来，整个圣诞档的流量，怕是连汤渣都不会给我们剩下。您看……咱们这头，还、还死抱着楚涵那边……合适么？”
“皮尔斯”这名字，艾丽斯刚吐出半个音儿，罗德里格斯捏着酒杯的手指就猛地一紧。
指关节瞬间绷得死白，杯子里金黄的液体剧烈一晃，差点泼出来。
书房里那点壁炉带来的虚假暖意，“唰”地一下被抽干了。
空气凝固了。
罗德里格斯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就那么半倚着桌子，头微微低着，视线死死钉在脚下那块深得能淹死人的波斯地毯花纹上。
刚才还带着点掌控一切嘲讽的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抿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冷硬的直线。
那沉默不是几秒钟，是长得让人心头发毛的半分钟。
只有壁炉里一块松木“噼啪”爆开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又迅速暗下去。
霍夫曼感觉后背的衬衫有点黏。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瞄另外三个：卡尔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里奇那双总显得阴沉的眼睛，此刻也瞪圆了，里头全是惊疑；艾丽斯则有点不安地绞着手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扔出来的不是块小石子，而是颗炸弹。
罗德里格斯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那只差点捏碎的高脚杯，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杯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他抬起头。
霍夫曼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看戏似的嘲弄、冰冷算计的精光，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霍夫曼无法形容的东西。
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极沉的乌云。那眼神扫过来，霍夫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滞涩了。
“皮尔斯……动画影业？”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是被砂轮狠狠磨过，又干又涩，和他刚才判若两人。
他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言自语，每个音节都吐得异常艰难。
“就……就是那个皮尔斯，”艾丽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确定的颤，“他们……他们不是早几年……好像消停了一阵子吗？怎么突然……”
“消停？”罗德里格斯猛地打断她，嘴角极其古怪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笑，倒像是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帮疯子……为了电影不计成本，每次搞出来的东西都能把所有的流量给吸引过去！”
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桌子。
“他们的‘消停’，是砸下十亿、二十亿美金，把实验室当游乐场，鼓捣那些能让整个行业洗牌的技术！全息投影？沉浸式互动？哈！”
罗德里格斯发出一声冷笑，“那只是他们放出来逗小孩的烟花！他们真正要掀的桌子，让所有传统银幕变成他妈的博物馆展柜！”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那身昂贵的定制家居服似乎都裹不住底下翻腾的剧烈情绪。
一把抓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粗大的雪茄，手指头却抖得厉害，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才勉强把烟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喷出来，在凝滞的空气里翻滚。
“其实我倒是很好奇，楚涵那个华国小子，圣诞节，会掏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他……厉害也只是在其他影视行业没有出作品的情况下，皮尔斯，会把他直接镇压的吧。”
卡尔在旁边说道。
“那就看看吧。”罗德里格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