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副总来兴宁视察前，5月5号那天，江振邦就给手下的青年军布置了作业，每家企业上交至少五篇关于“国企改革深层思考”的文章。
既是众筹智慧、筛选人才，但同时，江振邦也是在为这次选举中会落选的那批人找出路，免得他们闹事。
所以，江振邦让青年军重点给这群人做工作，让他们专心写文章。
当时，江振邦留的时间是一周，如今已经过去两周了，最少的一家也上交了二十篇文章，共计向发改科交了三百多份。
而在这两周期间，孟启辰和李天来在兴宁这边都会进行筛选，把绝大多数毫无水准、通篇假大空的文章淘汰掉，定期将质量尚可的，传真到远在奉阳的江振邦案头上，共计传了60篇。
其中还真让江振邦看到一些质量不错，让他耳目一新的观点，化作了他自己的智慧，补充到自己的文章里。
同时，江振邦也有了一份‘备用干部’名单。
但因为今天江振邦返回兴宁，孟启辰他们也没往奉阳传，故而江振邦问了一嘴“今天有没有新交上来的作业。”
“江董，这份就是张佳莉张总的文章。”
坐在末位的小跟班赵阳放下手里的羊肉串签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稿纸，双手递了过来。
“哦？”
江振邦一上手，眉头就挑了一下。
这分量，压手啊！
这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瞬间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去年八月，自己写的那份县域经济调研报告。
虽说张佳莉的这份没那份夸张，但也绝对不是敷衍了事的应付之作。
江振邦拿起来侧面看了看，好家伙，里面还夹着不少照片，相纸的厚度把整个本子都撑起来了。
江振邦嘬了下牙花子，没多说什么，直接看了起来。
孟启辰、李天来几人也静悄悄地吃着，连敬酒都是比划一下，避免碰杯发出声响。
只是这四人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坐在主位的江振邦，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古怪，象是介于绷得住笑和绷不住笑之间。
江振邦没工夫搭理他们的怪样，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封面上的两张照片吸引住了。
第一张照片，拍摄地点是在朝阳山的烽火台，将兴宁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远处还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机位、构图、光影，跟他当初在那份成名作报告里用的照片，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头，视线挪到了第二张照片上。
这一次，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的背景是灰暗逼仄的审讯室，铁栅栏把画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主角是一个穿着黄马甲囚服、戴着沉重手铐脚镣的犯人。看年纪也就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那张脸上却写满了沧桑和戾气。
面对镜头，这人没有丝毫悔意或者是恐惧，反而歪着头，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屑，嘴角挂着一丝轻篾至极的冷笑。
很有杀气！
更有冲击力！
但为什么要选一个囚犯做文章封面？
江振邦大概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他按下心头的疑惑，目光落在了手写的标题上。
钢笔字，墨水蓝黑，字迹并没有女子的秀气，笔锋挺拔硬朗。
《海湾、兴宁两地中小国企产权改革的微观样本与宏观启示：关于职工安置路径与国资监管盲区的现实困境之思考》
江振邦看着这长得一口气念不完的标题，自己忍不住乐了。
这味儿太冲了！
这明显是借鉴，甚至可以说是抄袭了他之前那篇《县域经济的微观样本与宏观启示》的起名风格。
既要宏大叙事，又要有微观落点；既要有理论高度，又要有实证分析。
翻开封面，第一页也是引言，从全国的经济大环境、日益严峻的社会治安，一路谈到县市一级的政治生态和国企改革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用词非常之犀利啊……
江振邦暗自咋舌，心道比我还勇。
翻开引言，正文部分，只讨论了两个内核问题，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第一个是职工安置。
江振邦才看了五分钟，就明白了封面上那个囚犯照片的用意。
那个囚犯，曾经是海湾市一家国营厂的保卫干事。夫妻双职工，妻子因公负伤，常年卧病在床。
在厂子停工、断了生计后，这个男人为了给妻子凑医药费，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而且还枪杀了一名警察……
文章里，张佳莉附上了详尽的案件卷宗摘要、对犯人的深度访谈记录，以及三年来因下岗引发的恶性案件数据统计表。
【……1996年4月，海湾市第一机床厂两月内，连续发生三起患病老工人自杀事件，遗书内容惊人一致‘活不动了，不给组织添麻烦’……】
江振邦对这些数据是心知肚明，上层肯定也知道，不然今年下半年也不会开始全面禁枪，未来也不会将经济警察取谛……
他一目十行，看到了文章的第二个内核内容，是国有资产监管。
这部分更直接，指名道姓地枚举了海湾市部分国企厂长，如何利用改制漏洞，通过低价评估、关联交易等手段，将国有资产揣进自己腰包的案例。
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详尽的证据链条和逻辑分析。
而且文章不仅指出了问题，针对职工安置和国资监管缺位的问题，也给出了比较贴合实际的对策建议。
江振邦看到一半，心中就有数了。
这篇报告，质量确实很高。
唯一缺点是对策方面相对薄弱，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给出的时间比较紧张……
江振邦抬起头，看向孟启辰问：“张总这篇文章，张政平书记没少帮忙吧？”
孟启辰笑道：“自家亲闺女，指导肯定是有的，数据也提供了一些。封面上那个死刑犯的照片，就是张书记打了招呼，让佳莉进监狱专访时拍的。”
他话锋一转：“但她确实是下了苦功夫，这两周在海湾和兴宁两地来回跑。马超私下跟我讲，说为了这篇报告，张总把朝阳酒业那边的本职工作都快眈误了。”
李天来也补充道：“我们也跟她就这篇文章的内容交流过，一致认为张佳莉自身的水平也是很高的。董事长，您觉得这质量怎么样？”
江振邦嗯了一声，评价道：“很好，在这批作业里，能排进前三…你们俩写的是第一和第二。”
孟启辰和李天来自然笑，随后前者追问：“那你之前答应人家的，说要是写得好，就调她进兴科到你身边工作…还算数吗？”
江振邦翻了个白眼，反问：“你们怎么这么关心这事儿呢？都想看笑话是不是？”
孟启辰和李天来嘿嘿笑，连说不敢。
接着孟启辰又道：“不是我们关心，是张佳莉关心，实际她都叮嘱我们了，说见到你回兴宁之后，如果有空，务必通知她一声，她想当面跟你交流一下。”
李天来补充：“我们没还通知她呢…董事长，现在叫她来嘛？”
江振邦立刻否决：“现在太晚了，改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