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的雨，比福冈还要凉。
雨水顺着赤间神宫朱红色的飞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里供奉的是安德天皇，那是平家灭亡时的幼帝，所以这地儿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凄厉的鬼气。
神宫前的广场上，并没有香客。
十八个穿着白色纹付羽织袴的男人，呈扇形跪坐在雨里。
他们身前，横放着十八把长短不一的日本刀。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白衣，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雨声盖住了。
这十八个人，代表了西日本武道界的半壁江山。
神道无念流、镜心明智流、北辰一刀流平日里这些流派的宗师，哪怕是见个面都要互相端着架子。
今天，他们像是一群等待处决的囚犯，或者说，等待猎物的狼群，死死地盯着神宫的那扇大门。
正中间的那位，年纪最大。
柳生苍介。柳生新阴流的当代家主。
他没跪坐，而是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把连鞘的太刀。
那刀鞘是黑鲨鱼皮裹的，刀镡是一朵镂空的铁菊花。
“来了。”柳生苍介的眼睛猛地睁开。
哒。哒。哒。
木屐踩水的声音乐。
那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和服的男人，从雨幕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根在长崎铁匠铺打的“黑铁条子”，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萧辰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阵仗，嘴角扯动了一下。
“排场不小。”
他抬起手，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随手一扔。
斗笠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出去十几米远，最后啪的一声扣在一个流派宗师的面前。
紧接着，是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和服。
嘶啦。
萧辰没解腰带，双臂一振，那件被雨水泡透了的和服直接炸成了碎片，像是蝴蝶一样在风里乱飞。
和服底下，不是日本人的兜裆布，也不是西装。
是一件黑色的长衫。
立领，盘扣，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在长崎的一家华人裁缝铺里，拿两根金条换来的。
裁缝是个山东老头，一边流泪一边给他缝，说这是给咱们中国人长脸的衣裳。
萧辰理了理袖口，把那根“黑铁条子”往旁边一插。
噗嗤。
厚背刀没入青石板半尺深，立在那里像是一块墓碑。
“不用刀？”柳生苍介的手搭在了刀柄上，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这是在侮辱武士的尊严。”
“尊严？”
萧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积水炸开一圈涟漪。
“你们去旅顺屠城的时候，讲过尊严吗？在南京搞杀人比赛的时候，讲过尊严吗？”
他摊开双手，摆出一个不丁不八的架子。
“我是中国人，萧辰。今天不用刀，用拳头，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狂妄！”
左侧的一个宗师忍不了了。
他是神道无念流的高手，吼声如雷，脚下的青石板崩裂，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手里的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萧辰的脑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要把人连肩带背劈开。
萧辰没躲。
就在刀锋快要触碰到他头发丝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左脚趟泥步向前一滑，身子一矮，就像是一头钻进草丛的蟒蛇。
砰！
一声闷响。
萧辰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那个宗师的胸口上。
八极，贴山靠。
那个宗师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飞了七八米，撞在神宫门口的石灯笼上。
轰隆。
石灯笼碎了。那个宗师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滑下来，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嘴里的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一招。
秒杀。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剩下的十七个宗师，眼皮子都在狂跳。
他们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妖术，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硬度。
那个中国人的身体，比石头还硬，比钢铁还猛。
“一起上。”柳生苍介缓缓站了起来。
他知道，单打独斗，这里没人是对手。
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在灭族的危机面前，就是个屁。
“杀！”
剩下的十六个宗师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夜里连成了一片白练，封死了萧辰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
萧辰笑了。
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压抑了许久的金色，像是火苗一样窜了起来。
体内的血液开始奔涌，发出江河决堤般的轰鸣声。
“来得好！”
他不退反进，一脚跺在地上。
咚！
整个广场都晃了一下。萧辰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撞进了刀光里。
什么技巧，什么流派，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都是笑话。
咔嚓。
一只手探出，直接捏碎了一把名刀的刀身，顺势扣住那个持刀者的喉咙，往地上一掼。脑浆崩裂。
！嘭。
一记肘击，顶在一个试图偷袭后背的宗师肋下。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倒了两个同伴。
萧辰就像是一头闯进羊群的暴龙。他的拳头，他的肘，他的膝盖，甚至是他的肩膀，全都是杀人的凶器。
惨叫声，骨裂声，利刃入肉声，混杂着雨声，奏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不到三分钟。
地上已经躺了一片。红色的血水顺着雨水流淌，把神宫前的广场染成了一块巨大的红地毯。
只剩下柳生苍介一个人还站着。
他的白衣已经成了红衣，发髻也散了，披头散发像个厉鬼。
他手里的“三池典太”在颤抖。
“你到底是人是鬼？”柳生苍介喘着粗气，看着面前那个连长衫都没乱的男人。
萧辰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珠。
“我是来讨债的。”
他走向柳生苍介。
“柳生新阴流，最高奥义，无刀取？”萧辰嘲弄地看着他，“来，让我看看。”
“八嘎！！”
柳生苍介嘶吼一声，燃烧了全身的精气神，挥出了他这辈子最巅峰的一刀。
这一刀，切开了雨幕，切开了空气，甚至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连空间都被切开了。
然而。
一只手。
一只泛着淡淡金光的手，穿过了刀光，无视了锋利，直接按在了柳生苍介的脸上。
巨大的力量传来。
柳生苍介的头颅被那只手按着，狠狠地撞向身后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神宫石柱。
“八极，崩。”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下关市仿佛都抖了三抖。
那根支撑了神宫几百年的巨大楠木柱子，从中间炸裂开来。无数木屑纷飞，如同下了一场暴雪。
柳生苍介整个人嵌进了柱子里，脑袋已经没了形状，只剩下一具还在抽搐的躯体。
赤间神宫的大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轰然倒塌了一角。
瓦片碎裂，尘土飞扬。
萧辰站在废墟前，雨水冲刷着他手上的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地上的“黑铁条子”，没有去拔。
“第一站，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