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还没散干净。
那是几百箱高爆榴弹一起殉爆搞出来的动静,黑红色的烟柱子像是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直愣愣地在那杵着。
古北口这边的风大,刮得呼呼响,可就是吹不散那股子焦糊味儿。
西义一手里拿着那份刚送上来的战损报告,手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报告上没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扎得他眼珠子生疼。
重炮旅团,没了。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毒气部队,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就全员“玉碎”在了山沟里。
坦克中队,也就是那十几口子“铁棺材”,这会儿还趴在阵地前头冒黑烟,烧得只剩下个铁架子。
“撤”
西义一嗓子里像是塞了团烂棉花,声音哑得吓人。
旁边的参谋长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信,把脑袋凑过来:“阁下,您说什么?”
“我说撤退!全线后撤三十里!听不懂人话吗?!”
西义一猛地把手里的报告摔在那个参谋长脸上,那张平时哪怕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脸,这会儿扭曲得像是个活鬼。
打?拿什么打?
那根本就不是在打仗。
那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磕,是把一群绵羊赶进老虎嘴里。
那个男人不,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根本就不是人力能挡得住的。
哪怕是天皇陛下来了,哪怕是天照大神显灵,西义一都觉得这仗没法打。
“给关东军司令部发电,”西义一瘫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就说遭遇支那军主力决死反击,且且对方疑似投入了不明新式武器,战局不利,请求战术指导。”
他不敢提那个男人。
要是说几千号皇军被一个人给打崩了,不用军事法庭审判,他自己就得先找个歪脖子树吊死。
古北口。
“赢了?咱们赢了?”
老赵把手里的大刀片子往地上一插,使劲揉了揉那只独眼。
前面的日军阵地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那些刚才还要死要活往上冲的鬼子,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扔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辎重,屁滚尿流地往南天门那边缩。
“赢了!鬼子跑了!”
那个庄稼汉愣了半晌,突然嗷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整条残破的长城防线上,几千号还活着的弟兄,不管是正规军还是像老赵这样的杂牌溃兵,全都疯了。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着旁边满身是血的战友痛哭,还有人拿着枪对着天乱放。
“赢了!咱们守住了!”
欢呼声像是海啸一样,要把这燕山的石头都给震裂了。
王铁汉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上来,军帽跑歪了都顾不上扶。
他冲到萧辰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萧萧大侠!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王铁汉想伸手去拍萧辰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个男人坐在一段半塌的城墙垛子上,手里拿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厚背大刀。
刀身上其实没血。
那种金色气血烧起来,连血都给蒸干了。
但他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世道上的脏东西都给擦干净。
萧辰抬起头,看了王铁汉一眼。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那眼神很平。
没有那种打了胜仗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跟刚出门买了棵白菜回来一样。
“鬼子撤了?”萧辰把破布条扔在地上,问了一句。
“撤了!全跑了!”王铁汉激动得手舞足蹈。
“刚才侦察兵回报,鬼子后撤了三十里,这是大捷,古北口大捷啊!我这就给北平军分会发电报,给你请功,头功,这必须是头功!”
老赵和那个庄稼汉也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那二十几个敢死队的弟兄。
他们看着萧辰的眼神,那是看人吗?那是看祖宗,看活神仙。
要不是怕萧辰发火,这帮糙汉子早就冲上来把萧辰抬起来往天上扔了。
“请功就算了。”
萧辰把斩鬼插回后背的布袋子里,从兜里摸出那根没抽完的烟,就着旁边没灭的火星子点上。
“我就是个过路的,看不惯鬼子欺负人,顺手搭把手。”
他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
“这仗还没完,别高兴得太早。”
王铁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萧大侠过谦了,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中国人的威风,只要有您在,这古北口就是铁打的”
话音还没落。
一个背着电台的通讯兵从战壕里爬了出来,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
“团团长”
通讯兵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手抖得比刚才西义一还厉害。
“念。”王铁汉心情正好,大手一挥,“是不是何长官发来的嘉奖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通讯兵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王铁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煞神一样的萧辰,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念出声。
“哑巴了?给我念!”王铁汉有些不耐烦,一把抢过电报纸。
周围那群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士兵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上峰的赏赐。
王铁汉把电报纸举到眼前。
几秒钟后。
那张纸从他手里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好掉在一滩还没干透的血水里。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命令?!”
王铁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他猛地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了三枪,直到撞针发出咔咔的空响。
“团长咋了?”老赵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王铁汉没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撤退让我们撤退”
“什么?”老赵以为自己耳朵刚才被炮震聋了,“撤退?往哪撤?咱们不是赢了吗?”
“这是上面的命令!”
王铁汉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满是喜悦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红血丝和泪水。
“刚才就在刚才,南京那边跟日本人签了字了。《塘沽协定》咱们赢了仗,却把这古北口,把这长城,都给卖了!”
死寂。
刚才那震天的欢呼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了脖子。
几千号人,站在着满是硝烟和鲜血的阵地上,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庄稼汉手里的汉阳造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他也没觉得疼。
“卖卖了?”
他呢喃着,看了看远处那辆还在冒烟的鬼子坦克,又看了看脚边那个刚才替他挡了一枪、现在尸体都凉了的同乡兄弟。
“那俺们这是图啥?图个乐呵?”
没人能回答他。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萧辰坐在城墙垛子上,嘴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嘴唇。
他没动。
也没说话。
甚至连一点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群刚才还在欢呼、现在却像是死了爹娘一样的汉子。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那个烂透了的世道。
你在前线拼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死磕,杀得鬼子血流成河。
可那帮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红酒的大老爷们,只要在一张纸上签个字,就能把你拿命换来的东西,双手捧着送给别人。
这种感觉,比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还要冷。
“这就是我不愿意接你那个委任状的原因。”
萧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却清晰得像是雷鸣。
“你们是兵,得听令。哪怕这命令是坨屎,你们也得张嘴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不一样。”
“老子是人。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全家不痛快。”
萧辰转过身,没再看王铁汉一眼,也没看那些像是被抽了魂的士兵。
他背着那把斩鬼,沿着那段残破的长城,往山下走去。
背影拉得很长。
像是一把归鞘的重剑,虽然收敛了锋芒,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这满山的风都得绕道走。
“萧大侠,你去哪?”
王铁汉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辰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这地方太臭了,熏得慌。”
“换个地儿,接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