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漆黑,浪头卷着白沫。
快艇的马达声轰鸣,像头受惊的野牛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把身后的码头甩得越来越远。
林老三趴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油门已经被他踩进了油箱里。
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码头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哈哈哈!”
林老三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声变调的笑。
“蠢货!功夫再高有什么用?老子有船!有快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扭头冲着舵手吼道:“再快点,回了林家大宅,老子赏你两根金条!”
舵手是个精瘦的汉子,也被刚才码头上的动静吓破了胆,听见这话,手哆嗦着又推了一把操纵杆:“三爷,已经是最快了!再快发动机要爆缸了!”
“爆就爆!只要能回去,老子给你买十艘新”
林老三的话没说完。
一种奇怪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起初是“嗡”的一声,像是有一群马蜂在耳边振翅。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高压锅的气阀被突然拔掉。
“嘶——!!!”
林老三下意识地想回头。
还没等他的脖子转过去,一股滚烫的气浪就先一步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轰!”
一声巨响。
快艇的尾部像是被一枚重磅炮弹击中,整个船尾瞬间翘了起来,随后重重砸在海面上。
火光炸裂。
发动机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大洞,黑烟滚滚冒出。
“啊——!!”
林老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带着还没有散去的高温和暗红色的铁锈,斜着贯穿了船底的钢板,穿透了真皮座椅,然后扎穿了他右大腿的大动脉,最后深深地钉进了驾驶台下方的龙骨里。
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钢筋滋滋地往外喷。
“腿!我的腿!”
林老三疼得浑身抽搐,想要把腿拔出来,可稍微一动,那根带着螺纹的钢筋就搅得烂肉生疼,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快艇失去了动力,随着惯性在海面上打着转,慢慢停了下来。
舵手已经被刚才的冲击力震飞到了海里,正抱着个救生圈拼命往远处划。
“回来!救我!救我啊!”
林老三伸手去抓,可除了带着腥味的海风,什么也没抓到。
周围安静了下来。
只有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还有那钢筋因为高温遇到海水发出的“滋滋”声。
突然,一阵极其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海面上传来。
“踏、踏、踏。”
很轻,很快。
就像是有人在平地上跑步一样。
林老三忍着剧痛,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向船尾的方向。
这一眼,让他把这辈子的冷汗都流光了。
黑暗的海面上,一道灰色的身影正在狂奔。
那不是在游泳,也不是坐船。
那个人,是在跑。
每一次脚掌落下,海面上都会炸开一团直径两三米的白色水花。
借助着水面那一瞬间的反作用力,那个人的身体像是贴地飞行的燕子,一步就能跨出十几米远。
速度太快了。
快到海浪还没来得及吞没他的脚踝,他就已经迈出了下一步。
“鬼水鬼”
林老三牙齿打颤,裤裆里刚干的一滩尿又湿了。
“咚!”
一声闷响。
快艇猛地往下一沉,吃水线瞬间没过了半个船身。
那个身影落在了船头上。
萧辰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呼吸平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面上干干爽爽,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
“跑挺快。”
萧辰走到驾驶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钉在椅子上的林老三。
林老三看着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睛,那是只有在野兽捕食时才能看到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冷漠。
“爷萧爷”
林老三顾不上腿上的剧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合十拼命作揖。
“我有钱,我在银行有存款,五十万大洋!不,一百万!还有福州城东的那几间铺子,地契都在我书房里,我都给您,只要您别杀我!”
萧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还在冒烟的钢筋。
“啊!别动,疼,疼死我了!”
林老三惨叫着,身子像条蛆一样扭动。
“一百万大洋,买你这条命,确实够了。”
萧辰的手指在粗糙的钢筋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菜市场的小贩讨价还价。
林老三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对对对,我很值钱,只要您放了我,我马上带您去取钱,还有女人,刚从苏州买来的瘦马,还没开苞”
“可惜。”
萧辰打断了他的话,手腕微微用力,钢筋在骨头里转了半圈。
“咔嚓。”
大腿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不缺钱。”
萧辰看着林老三那张瞬间变成猪肝色的脸,问道:“这买卖,除了你,林家还有谁参与?别跟我说就你一个。”
林老三疼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着:“没没别人了就是我想赚点外快”
“不想说是吧。”
萧辰点了点头,握着钢筋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噗嗤!”
钢筋穿透了船底,海水顺着窟窿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这船马上就沉了。”
萧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只是嚼着烟蒂,“你有大概两分钟的时间考虑。是说出来,还是带着秘密去喂鱼。”
海水已经漫过了林老三的脚踝。
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那种钻心的疼让林老三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
林老三尖叫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大哥,林家主,是他跟日本人搭的线,还有那个黑龙会的特使佐藤,他们今晚就在林家大宅,在宴请那帮南洋来的巫师,说是要庆祝神药试验成功。”
萧辰嚼着烟蒂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家大宅?”
“对,就在城中心,最大的那个宅子,我都说了,您放了我吧,我就是个跑腿的,真正拿主意的是我大哥和那个佐藤太君。”
林老三哭喊着,双手死死抓着萧辰的裤脚。
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部。
萧辰把嘴里的烟吐进了海里。
“知道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老三的脸,动作轻得像是拍去灰尘。
“你可以下去了。”
林老三愣住了,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您不是说”
“我只说给你两分钟考虑。”
萧辰转身,走到船头。
“但我没说不杀你。”
话音落下,萧辰右脚抬起,对着已经千疮百孔的船底猛地一跺。
“轰!”
八极,震脚。
这艘造价不菲的进口快艇,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了一下。
龙骨瞬间断裂,船身从中间整齐地折断。
大量的海水倒灌进来。
“不——!!!”
林老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那一根把他钉在船底的钢筋,成了他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断裂的船身拖着他,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飞快地向着漆黑的海底沉去。
咕噜噜
一串气泡翻上来,很快就被浪花打碎。
萧辰站在一块还没沉下去的船板上,抬头看向福州城的方向。
远处,福州城中心的那片富人区灯火通明,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依然能看清那一片连绵起伏的豪宅轮廓。
尤其是最高处的那座宅院,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隐约还能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林家大宅。
那是建立在同胞尸骨上的歌舞升平。
“佐藤林家”
萧辰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双泛着金光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就像是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狼,终于闻到了肉味。
他弯下腰,从快艇残骸上拔出了那把一直没出鞘的斩鬼刀。
刀鞘上的破布已经被海水浸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今晚这雨下得挺大。”
萧辰提着刀,脚尖在即将沉没的木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踏着浪尖,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海岸线冲去。
“正好用来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