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在车厢连接处抽完了那支烟，让冰冷的夜风和烟草的气息彻底驱散了方才的紧张与林航带来的那股不适。他将烟头摁灭在铁皮垃圾桶顶部的沙砾里，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长衫，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自己的车厢。
当陈峰逐渐靠近自己的座位时，远远地便瞧见了林航与另外三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围聚一团，他们似乎正在窃窃私语些什么重要之事，但从他们面部表情来看，又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毕竟这些朝气蓬勃的青年们总是能够轻易流露出那种独属于青春年少才会拥有的活力西射且极易与人亲近的热忱态度。
而此时此刻，一首全神贯注于对话之中的林航也不知怎得突然察觉到了陈峰己经回到了原地，只见他迅速收敛住笑容，并瞬间停止说话动作然后紧接着站起身子；与此同时，其面庞之上还浮现出一抹颇具几分世故圆滑之感的狡黠笑意，随即便向身旁那三名同伴开口介绍道：
说这话的时候，林航特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同时巧妙地省略掉了有关陈峰具体军衔职务等相关信息，显然他对于之前陈峰所交代过要保持低调行事这一点可谓是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怠慢之举呀！
那三个年轻人闻声，也都礼貌地站起身，带着学生对年长者天然的恭敬，向陈峰点头问好：“大哥好！”
陈峰脸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也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语气温和：“嗯，你们好，坐，都坐着说话。
几人又简单客套了两句，见陈峰似乎没有深谈的意思，便很识趣地回到了自己不远处的座位上。陈峰坐下，侧头低声问林航：“那三个小子，什么来路？看起来跟你挺熟？”
林航凑近些，压低声音汇报：“大哥，他们也是去法国留学的。个子最高的那个叫张天，是黑龙江人；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叫柯宇，是奉天本地人；剩下那个有点黑壮的叫李嘉航，也是奉天的。我们之前在预备学校就认识了，算是校友。这次一起去法国，目标是莫拉纳航空学校，进行飞行基础训练。”
“莫拉纳航空学校学飞行” 陈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正构思着未来奉天空军的蓝图，眼前就出现了几个未来的飞行苗子。他沉吟片刻，对林航吩咐道，语气带着嘱托：“林航，这一路，还有到了法国，你帮我多留意着点他们三个。看看心性怎么样，是不是吃苦耐劳、专心学技术的料。要是毕业了真是块好材料，你想办法，帮我把人留下来，到时候引荐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咱们奉系，将来需要自己的翅膀，需要能在天上跟人掰手腕的硬骨头！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航立刻领会，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比划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大哥，我懂了！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帮您看好了！”
“嗯，心里有数就行。” 陈峰不再多言，靠回了椅背。
夜色渐深，车轮规律的“哐当”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车厢里的灯光变得昏暗，聊天的声音也逐渐稀疏，最终被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呼吸声取代。喧嚣了一整天的车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陈峰和林航也先后抵挡不住疲惫，靠着冰凉的窗框或并不舒适的靠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粗嗓门伴随着摇晃的身体，将陈峰从并不踏实的睡梦中惊醒。
“睡觉的都醒醒！醒醒了啊！到北京了！都精神精神！转乘京汉铁路的去2号站台！别磨蹭，抓紧时间下车！” 列车员扯着嗓子，在过道里边走边喊，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陈峰猛地睁开眼，车窗外的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但站台上“北京”两个大字的站牌和熙熙攘攘、灯火通明的人流，明确无误地告诉他目的地己到。他感到火车己经完全停稳。
“林航！醒醒！到地方了！” 陈峰一边用手推了推旁边还在流口水的林航，一边迅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麻利地取下自己的皮箱。
林航被摇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嘈杂的景象，这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下车的人流在狭窄的过道里汇聚、拥挤、推搡。陈峰一手提着皮箱，一手尽量护着林航，随着人潮艰难地向车门挪动。好不容易挤下火车，冰冷的北方清晨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但站台上的人流更加汹涌，各种口音的呼喊、行李的拖拽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跟紧了！去2号站台！别走散了！” 陈峰回头，提高嗓门对身后被人流冲得有些踉跄的林航喊道。
“知道了，大哥！跟得上！” 林航奋力拨开人群，紧紧跟在陈峰身后，手里攥紧了自己的行李。
两人逆着、顺着、挤着庞大的人流，好不容易根据指示牌找到了京汉铁路的2号站台。那里，另一列墨绿色的火车己经喷着白色的蒸汽，如同一条蛰伏的钢铁长龙，等待着吞纳新的旅客。
几乎是被人群裹挟着，陈峰和林航拼尽全力才挤上了火车。找到空位，将行李塞进行李架，两人几乎是同时瘫坐在了座位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我的娘诶这北京站，人也太多了” 林航一边抹着汗，一边心有余悸地感叹。
随着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陈峰也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歪斜的衣领，宛如一个整装待发的战士，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站台，没有说话。这只是漫长旅程的第一段，关内的复杂与拥挤，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紧紧包裹，给他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前方的路，还长着呢，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蜿蜒小路，等待着他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