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对那半截粉笔头和衣柜刻痕木屑的检验结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却也让迷雾更加深重。
粉笔头上未能提取到清晰的指纹,只检测到一些常见的皮肤油脂和汗液残留,经过比对,与澡堂多名员工的生物特征有部分重合,无法锁定特定个人。木屑上同样没有有价值的指纹,只发现了一些微量的、与粉笔成分相符的碳酸钙粉末,证实了符号很可能是用这半截粉笔刻划的。
至于那个神秘的符号——“圆圈内带点,外有左箭头”,在现有的资料和俘虏口供中,均未找到直接对应的解释。白玲组织人手,尝试用不同的密码规则去套解,但得出了多种可能,且都缺乏佐证:可能是代表“目标已确认,向左转移”,也可能是“安全点,内有接应,向左撤离”,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无意义的误导标记。
“华清池”澡堂当天下午的客人登记本就潦草(很多老澡堂并不严格登记),加上人员进出混杂,周建国手下凭着记忆描绘出的几个可疑人员画像,经过初步排查,也都排除了嫌疑。那个“眉毛缺一块”的特征人物,依旧不见踪影。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敌人如同狡猾的泥鳅,在留下一点点痕迹后,又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水底。
然而,王强、白玲和周建国都清楚,敌人绝不会无故在一个相对次要的澡堂(相比于之前的火车站、轧钢厂)留下如此明显(相对于粉笔标记,刻痕更不易清除)的符号。这背后,必然有他们的意图。
是试探我方反应?是内部通讯出现了混乱或错误?还是……这个“华清池”澡堂,本身就是一个比预想中更重要的节点?
针对“华清池”的监控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不仅限于澡堂本身,连其附近的街巷、与之有业务往来的煤炭店、毛巾厂、甚至倒脏水的胡同,都纳入了秘密观察的范围。周建国甚至安排了几个生面孔,以“学徒”或“帮工”的名义,试图打入澡堂内部,但老澡堂的伙计圈子相对封闭,短时间内难以取得信任。
另一方面,对伪满时期历史档案的梳理工作也在紧张进行。大量的尘封卷宗被调出,由专门的历史研究员和公安档案员共同查阅分析,试图找出与当前敌特活动区域、手法可能相关的历史脉络。这项工作繁琐而细致,需要时间。
就在这看似僵持、实则暗流涌动的时刻,四合院里王强家的晚饭桌上,却悄然发生着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天晚上,徐慧真炖了一锅热腾腾的萝卜羊肉汤,蒸了白面馒头,还炒了一碟鸡蛋。饭菜简单却温暖。王强、徐慧真、陈雪茹、安杰四人围坐一桌。
“王强哥,你尝尝这个羊肉,炖得可烂了。”安杰给王强盛了一碗汤,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关切。经过前些日子的风波,她对王强的安全更加在意,虽然王强什么也不说,但她能从徐慧真和陈雪茹偶尔凝重的神色中,感觉到平静下的不寻常。
“嗯,谢谢安杰。”王强接过,喝了一口,鲜香的汤汁带着暖意流遍全身,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和连日来的疲惫。
徐慧真给陈雪茹夹了块羊肉,又看了看王强,欲言又止。她是个通透的人,王强最近的忙碌和偶尔流露出的凝重,陈雪茹的“拜访老朋友”,还有安杰被叮嘱不要单独外出……这些都让她明白,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依然潜藏着风险。但她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打理得更好,让王强回来能吃上口热饭,有个能暂时放松的港湾。
陈雪茹则显得比平时沉默一些。她小口喝着汤,目光偶尔扫过王强,又迅速移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前几天她去“拜访”了几位“健谈的老朋友”,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解放前四九城某些行当和场所的陈年旧事,其中不乏涉及当年特务活动的边缘信息。但她觉得,那些信息过于零碎和久远,直接告诉王强,未必有多大用处,反而可能干扰他的判断。她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这些零散的信息,与她自己的观察和推测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更有价值的线索。
“王科长,”陈雪茹放下汤勺,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我前两天听一位老布商提起,说解放前,他们那一行当里,有些专门做‘特殊布料’生意的人。”
“特殊布料?”王强抬起头。
“嗯,就是些颜色特别、质地特殊,或者……带有暗纹、水印的布料。”陈雪茹缓缓道,“据说,那时候有些布料,看着普通,但在特定光线或者药水处理下,能显出特殊的图案或者字迹。常被用来……传递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信息。”
暗纹布料?隐形信息传递?王强心中一动。这确实是特务活动中可能使用的一种古老但有效的技术。
“哦?还有这种事?那这些布料,一般都流到哪里去了?”王强顺着话头问。
“那就说不准了。听那老布商说,干这种生意的,路子都很野,三教九流都接触。有卖给达官显贵做‘秘密信笺’的,有卖给江湖帮会做‘标记信物’的,当然……也可能有些见不得光的衙门,会采购来做些特别的用途。”陈雪茹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还提了一嘴,说当年前门大街有家不起眼的小布庄,就暗中做这种生意,后来解放后不知道是关了还是转行了。”
前门大街的小布庄?王强记住了这个信息。
“这些陈年旧事,听听也就罢了。”徐慧真温声道,“现在新社会了,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早就没市场了。”
“慧真姐说的是。”陈雪茹笑了笑,不再深谈,转而说起绸缎庄最近进的一种新式呢子料,岔开了话题。
但王强知道,陈雪茹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她在暗示,敌人可能不仅使用地面标记、无线电这些通讯方式,还可能保留了更古老、更隐蔽的信息传递手段,比如这种“特殊布料”。而前门大街那个可能存在的、历史上做过此类生意的小布庄,会不会成为敌人现在利用的渠道或者伪装?
这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侦查思路。
晚饭后,陈雪茹照例告辞。王强将她送到门口时,低声道:“陈老板,谢谢。”
陈雪茹拢了拢披肩,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他:“谢什么,闲聊而已。不过……王科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听来的那些老故事里,还提到一点。”陈雪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有些做‘特殊生意’的人,为了安全,往往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们传递信息,可能不止一套‘密码’。一套是给接收方看的,另一套……或许是留给自己,或者给真正‘上线’看的保险。就像……就像有些人写信,明面上写一套家常话,用特殊方法处理,才能显出真正的意思。”
双重加密?保险措施?王强眼神一凝。陈雪茹这是在提醒他,敌人可能在他们发现的那些符号标记之外,还有更隐蔽的第二层含义或者验证机制!
“我明白了。多谢提醒。”王强郑重道。
陈雪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回到屋里,徐慧真和安杰已经收拾好了碗筷。安杰乖巧地回了自己耳房看书。徐慧真给王强倒了杯热茶,也准备回屋休息。
“徐经理,等一下。”王强叫住了她。
徐慧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强斟酌了一下词语,说道:“徐经理,最近……可能还会不太平。你和安杰,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必须出去,也尽量选白天人多的时候,避开僻静地方。家里门窗关好,有陌生人叫门,多留个心眼。”
徐慧真看着王强严肃的神情,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看好安杰,也会注意的。你自己……千万小心。”
“嗯。”王强点点头。
徐慧真离开后,王强独自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喝着那杯热茶。陈雪茹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拼图,虽然零碎,却可能指向敌人更深的隐藏层面。
特殊布料……双重加密……前门大街的小布庄……
他需要验证这些信息。
第二天,王强先去轧钢厂处理了必要的事务,然后以“检查前门大街商铺冬季防火”的名义,带着厂保卫科两个信得过的干事(事先打过招呼,只做配合,不多问),去了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依旧热闹喧嚣。王强按照一般的工作流程,走访了几家商铺,查看了消防设施,询问了冬季用火用电安全情况。在看似随意的走访中,他留意着那些经营布料、绸缎的店铺,尤其是那些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
在一家名为“瑞福祥”的老字号绸缎庄,王强和掌柜闲聊时,状似无意地问起:“掌柜的,您在这儿经营多年,可知道这条街上,以前有没有过一家专门卖些……比较特别布料的小布庄?解放前的事儿了。”
瑞福祥的掌柜是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闻言想了想,摇摇头:“特别布料?这……小老儿在这儿干了快四十年,前门大街的布庄绸缎庄,大大小小都打过交道。解放前是有几家小布庄,但多是做些寻常百姓家的粗布、花布生意,没听说谁家专门卖‘特别’的啊。”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哦,对了,倒是有家‘永顺布庄’,店面不大,在东头拐角那儿,解放前两年就关了。那家倒是偶尔进点外边来的稀罕料子,但也不算太特别。”
永顺布庄?王强记下了这个名字和位置。
结束“检查”后,王强打发两个干事先回厂,自己则拐到了前门大街东头。那里现在是一家卖日用杂货的铺子,“永顺布庄”的招牌早已不见踪影。他向杂货铺老板和附近几家老店铺的伙计打听,都说对原来的布庄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很早就关了,老板好像回老家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王强并不气馁。陈雪茹的信息本就是从老人口中听来的传闻,年代久远,记忆有偏差或者信息不全都很正常。
他站在街角,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脑海中梳理着所有线索。地面标记、无线电信号、可能的特殊布料、历史网络……敌人似乎构建了一个立体、多层、古今结合的通讯和行动网络。要彻底摧毁它,必须找到其核心枢纽,或者破坏其关键节点。
那个“华清池”澡堂的新符号,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
他决定,再去会一会那个符号。不是从技术角度,而是从“现场”和“人”的角度。
下午,王强换了一身普通的旧棉袄,戴了顶破毡帽,独自一人来到了“华清池”澡堂。他没有进去洗澡,而是在澡堂对面一个卖烟卷的小摊旁蹲了下来,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慢悠悠地抽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澡堂的门口和进出的人。
他在观察,也在感受。感受这个地点的“气”。澡堂是放松的地方,水汽氤氲,人声嘈杂,但在这种公开的喧嚣下,也可能隐藏着最隐秘的交易和联系。
他注意到,进出澡堂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体力劳动者,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小商人或职员的。门口的伙计懒洋洋地招呼着客人,收着澡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澡堂门口那盏昏黄的电灯时,却微微顿了一下。电灯下面的墙壁上,靠近门框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或者触碰。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抽烟。等到那包烟抽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澡堂里的客人换了一拨。他站起身,像是等到了人又没等到似的,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低着头、脚步匆匆的男人,从澡堂里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黑暗小巷。
那个男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尤其是他走路时,左肩似乎比右肩微微下沉一点。
王强心中猛地一跳!这个特征,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描述!对了!周建国手下之前描绘的、那天下午“华清池”澡堂可疑客人画像中,就有一个人是“左肩微沉”!
难道是他?!
王强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迅速走到旁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周建国留给他的一个紧急联络号码,快速报出了位置和那人的特征。
“收到!我们的人就在附近!立刻跟上!”周建国简短回应。
挂断电话,王强走到巷口,朝里面望去。巷子很深,堆满了破筐烂瓦,光线昏暗。那个左肩微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留在巷口附近,装作系鞋带,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五分钟,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即恢复了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周建国带着两名便衣,押着一个被反铐双手、头上套着黑布袋的男人,从巷子里快步走了出来。看到王强,周建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人已抓到。
王强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迅速将人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街角的、没有标识的旧汽车里,疾驰而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内,街上的行人甚至没怎么注意到。
王强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华清池”澡堂门口那依旧昏黄的灯光,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抓住了一个可能的“通信员”,或许能问出一些关于符号、关于澡堂的信息。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敌人庞大的网络,其真正的核心和最终目的,依然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无声的硝烟,从未真正散去。而他,必须在这场没有前线的战争中,继续前行,直到将所有的阴影,彻底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