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发射器按下的瞬间,红灯急促闪烁了三下,然后归于沉寂。这表示信号已经发出,最近的巡逻点和指挥中心应该能在两分钟内收到。
但两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
白玲背靠着门边的墙壁,枪口死死对准病房门,呼吸微微急促。王强已经按照她的指示,忍着剧痛尽可能压低身体,躲在病床另一侧的视野死角。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甚至连刚才楼下传来的抢救喧哗声都消失了。整个住院部三楼,陷入一片死寂。
这不对劲。信号发出后,就算最近的巡逻点赶来需要时间,医院的保卫科也应该立刻有反应。老李刚才明明就在二楼,听到动静不可能不上来查看。
除非……老李也有问题?
白玲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从护士小张的异常,到住院部的“突发抢救”,再到保卫科的电话无人接听——这一切,可能都是为了让三楼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目的呢?是为了对付王强?还是……连她也一起算计进去了?
“白玲,”王强压低声音从床那边传来,“窗户。”
白玲立刻会意。她侧身移动到窗边,用枪托轻轻拨开一点窗帘,向外看去——
病房在三楼,不算太高,但下面是水泥地,直接跳下去不死也得重伤。而且窗户外面有铁栅栏,虽然老旧,但足够结实,短时间内无法破坏。
更让她心惊的是,楼下院子里,原本应该有的夜间巡逻岗哨,此刻空无一人。路灯昏暗地亮着,树影在风中摇曳,整片区域安静得诡异。
“外面没人。”白玲回到门边,声音冷静得可怕,“岗哨撤了,或者被调走了。”
王强的脸色更加凝重:“这是有预谋的。目标可能就是我们两个。”
“也可能是你一个,我只是凑巧撞上了。”白玲说着,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依然一片死寂。
她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三十五分。距离信号发出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按照正常程序,指挥中心收到紧急信号后,会立刻联系最近的巡逻点和事发地所属单位核实情况,然后调派力量支援。从市局到这里,最快也需要八到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独自撑过接下来的五到六分钟。
不,可能更久。如果对方连医院的通讯都控制了,那么信号可能根本发不出去,或者被拦截了。
白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弹夹——满的,七发子弹。备用弹夹也在身上。足够应付一场小规模交火。
但问题在于,他们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病房里,外面情况不明,敌人数量、位置、装备都不清楚。硬拼是最下策。
“得想办法出去。”白玲低声说,“门被反锁,窗户有栅栏。只能从里面破门。”
王强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你能踹开吗?”
白玲摇头:“这种病房门是特制的,里面是实木,外面包铁皮,门框也加固过。靠人力踹开几乎不可能。”
“那怎么办?”
白玲的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扫视。病床、床头柜、椅子、输液架、氧气瓶……都是普通物品,没有能当破门工具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氧气瓶上。
“氧气瓶。”她说,“如果把它当成撞击锤,或许能把门撞开。”
王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动静会很大,而且一旦开始撞门,外面的人肯定能听到。”
“顾不上那么多了。”白玲已经行动起来,她快速拔掉王强床头的氧气管,将那个半人高的绿色钢制氧气瓶推过来,“总比坐以待毙强。你躲到墙角,用床垫挡一下。”
王强忍着痛,艰难地挪到墙角,把床上的垫子扯下来挡在身前。
白玲将氧气瓶滚到门边,调整好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氧气瓶的把手,后退两步,猛地向前冲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如同惊雷!门剧烈震动了一下,门框处有灰尘簌簌落下,但门……没开。
白玲被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但她没有停,再次后退,蓄力,冲撞!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门框处传来木头开裂的“咔嚓”声!
有希望!
白玲咬紧牙关,准备第三次撞击。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白科长,王科长,你们在里面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还带着喘息,像是刚跑上来。
白玲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立刻举枪对准门口,同时示意王强保持安静。
“白科长!我是保卫科老李!”外面的声音继续喊道,“刚才接到市局电话,说你们发了紧急信号?怎么回事?门怎么锁上了?”
老李?他不是在二楼吗?
白玲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隔着门问:“李同志,外面什么情况?刚才为什么没人?”
“哎呀,别提了!”老李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懊恼,“刚才二楼那个抢救的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让我们所有人都下去帮忙维持秩序,怕家属闹事。我这一忙就给忘了三楼这边!刚接到市局电话,我才想起来!这门……这门怎么锁上了?钥匙也打不开啊!”
钥匙打不开?那门是怎么锁上的?
白玲的疑心更重了。她没有放下枪,而是继续问:“护士小张呢?”
“小张?她刚才说上来给王科长换药,没下去啊!”老李的声音充满疑惑,“怎么?她没在你们这儿?”
白玲的心猛地一紧。小张没下去?那她去哪了?
“李同志,”白玲说,“你现在立刻去确认两件事:第一,护士小张的下落;第二,联系市局,请求支援,就说我们这里情况异常,可能遭遇敌特袭击。”
“好!好!我马上去!”老李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匆匆下了楼。
白玲没有立刻放松。她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李的脚步声消失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白玲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呼吸声?
就在门外很近的地方。
有人!一直守在门外!
白玲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她刚才和老李对话时,门外这个人一直悄无声息地听着?那老李……是真的老李吗?还是……同伙?
她缓缓后退,枪口始终对准门口。大脑飞速运转着。
如果门外的人一直守着,那说明他们暂时不打算强攻。可能是忌惮她有枪,也可能是在等什么时机。
等待援?还是等里面的人放松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煎熬而漫长。
王强在墙角低声问:“怎么样?”
“外面还有人。”白玲用气声回答,“别出声。”
她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分。距离信号发出已经过去七分钟了。
如果市局的支援正常,现在应该快到了。
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白玲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全身肌肉紧绷。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里射了进来,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白玲躲在门后的死角,枪口对准门缝。
光束停在了病床上——那里空无一人。然后又扫向墙角——王强用床垫挡着,在手电光下只露出模糊的一角。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就是现在!
白玲猛地从门后闪出,枪口直接顶在了门外那人的额头上!
“不许动!”她厉喝一声。
手电光晃了一下,照出来人的脸——
是护士小张。
她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手电筒和……一串钥匙。此刻被枪顶着头,她吓得浑身发抖,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白……白科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别开枪……”
白玲没有放松警惕,快速扫视她身后——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刚才去哪了?”白玲冷冷地问,“门是不是你锁的?”
“我……我去拿钥匙了……”小张哭着说,“刚才换完药出来,发现门不小心带上了,锁舌卡住了,打不开……我就去护士站拿备用钥匙,但找了好久才找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门锁老化卡住,在医院里确实时有发生。
但白玲不信。
“手举起来,转过身,面朝墙。”她命令道。
小张乖乖照做。白玲快速搜查了她身上——除了钥匙和手电筒,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武器。
“刚才楼下抢救,你为什么没去?”白玲继续问。
“我……我要给王科长换药啊……”小张的声音依然带着哭腔,“而且刘医生说我经验不够,让我留在上面照看其他病人……”
“那为什么换药要戴橡胶手套?你之前不是说不舒服吗?”
小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回答:“今天……今天棉布手套用完了,仓库还没送来,只能先用橡胶的……”
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每一个解释都看似合理。
但白玲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白科长!王科长!你们在吗?”
是周建国的声音!
支援到了!
白玲心中一松,但枪口依然没有离开小张的后脑勺。她对外面喊道:“老周!在三楼!小心!”
几秒钟后,周建国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干警冲了上来。看到白玲用枪指着护士,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玲,怎么回事?”周建国快步走过来,警惕地看着小张。
白玲快速说明了情况。周建国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先把她控制起来。”他对两名干警说,“仔细搜查整个楼层,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或物。”
小张被戴上手铐带走时,还在哭着喊冤枉。
白玲收起枪,快步走到王强床边:“你怎么样?伤口没事吧?”
王强摇摇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没事。你怎么样?”
“我没事。”白玲说着,看向周建国,“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们就在附近。”周建国说,“今天晚上本来就有加强巡逻的任务,收到你的信号,我们正好在两条街外,立刻就赶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来的时候,医院门口和院子里的岗哨都在,但都说没看到异常。住院部二楼也确实在抢救病人,乱成一团。”
白玲皱起眉头。如果岗哨都在,那她刚才从窗户看到的是怎么回事?眼花了?还是……有人故意制造了幻觉?
“那个护士,”周建国压低声音,“我们带回去审。还有保卫科的老李,也要问清楚。”
白玲点点头,心里却依然沉甸甸的。
这次袭击,如果真的是袭击的话,手法太诡异了。没有正面冲突,没有明显破绽,一切都可以用“巧合”和“意外”来解释。
但正是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正常”,才最可怕。
这说明,对手不仅计划周密,而且对医院的情况、对医护人员和保卫人员的日常行为模式了如指掌。他们知道如何制造合理的混乱,如何利用人的心理盲区,如何在不引起大规模警觉的情况下,完成一次精准的、试探性的行动。
这次可能只是试探。那下次呢?
“王强不能再住在这里了。”白玲斩钉截铁地说,“太危险。必须立刻转移。”
周建国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郊区有个部队疗养院,很隐蔽,安保级别也高。我们现在就转移。”
王强没有反对。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转移工作进行得很快。十分钟后,王强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在多名干警的护卫下,从特殊通道离开医院,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救护车。
白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医院大楼在车窗外渐渐远去,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王强。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紧锁。
这次事件,就像一记警钟,提醒他们——战斗远未结束,敌人依然在暗处,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更耐心。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白玲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休息。回到局里,她还要连夜审讯那个护士,还要分析今晚的所有细节,还要重新评估整个安保方案……
她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十分。
距离她离开病房,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白玲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几分钟。
但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病房里的一幕幕——锁死的门,空无一人的走廊,反常的护士,还有王强忍着痛躲在墙角的样子……
以及,中午吃饭时间,当她接到医院电话,说王强醒了时,那种混合着欣喜、担忧、以及一丝莫名忐忑的心情。
当时她不明白那忐忑从何而来。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直觉。是多年侦查工作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而她,差点忽略了它。
白玲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深沉的夜色。
从现在起,她不能再忽略任何细微的异常了。因为下一次,敌人可能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未知的、但注定不会平静的前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