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西城派出所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值班室门口站着两个哈欠连天的年轻干警。今晚是西城派出所副所长李卫国值班,他刚处理完两起酒后斗殴的治安案件,正打算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摩托车刹车声。
“李所长!李所长在吗?”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擦伤的青年冲进值班室,气喘吁吁,眼神里满是焦急。
李卫国直起身:“我就是。什么事?”
“我……我是红星机械厂的,我叫赵大勇。”青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们工友……梁拉娣梁师傅,她……她可能出事了!”
梁拉娣?李卫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前几天市局还专门发过通报,说这位女工在协助破获敌特案件中有功,要求各派出所多加关注和保护。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李卫国给赵大勇倒了杯水。
赵大勇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稍微平复一些:“今天晚上十点多,我们几个工友在宿舍聊天,梁师傅突然来找我,说她家里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我看她脸色不对,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说让我明天帮她跟车间主任请个假。”
“这有什么问题?”李卫国问。
“问题是她当时……当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我无意中看到里面好像……好像有把剪刀。”赵大勇压低声音,“而且她走的时候特别急,连外套都没穿,就穿着白天的工装。我问她去哪,她只说去西山那边办点事,明天就回来。”
西山?大半夜的?
李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西山那么大,具体去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大勇摇头,“但我听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君庙’……李所长,我越想越不对劲。梁师傅平时为人特别稳重,从来不干这种没头没脑的事。而且最近厂里都在传,说梁师傅救了公安局的王科长,可能得罪了什么坏人……我担心她……”
老君庙。
李卫国的心沉了下去。作为派出所副所长,他当然知道这几天市局在重点盯着西山老君庙那边。昨晚还听说白玲科长亲自带人去那边抓了一伙敌特分子,缴获了大量。
现在梁拉娣半夜要去老君庙……
“你做得对,这事必须重视。”李卫国站起身,对值班干警说,“小陈,立刻给市局白玲科长办公室打电话,汇报这个情况。小张,你带两个人,跟这位赵同志去红星机械厂宿舍区,再详细问问还有谁知道梁拉娣的情况。”
“是!”
“李所长,那……那梁师傅……”赵大勇急切地问。
“我们立刻组织人手去西山找人。”李卫国说,“但西山范围太大,需要时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们厂保卫科。”
送走赵大勇,李卫国立刻开始调集人手。西城派出所本来人手就不多,今晚值班的加上他自己才六个人。他让三个干警留守,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开上那辆破吉普车,直奔西山。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李卫国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紧锁。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经验丰富。直觉告诉他,梁拉娣这件事,绝不简单。
如果梁拉娣真的是被威胁或者被迫去西山,那她现在的处境可能非常危险。对方既然敢对王强科长身边的人下手,就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且,为什么是梁拉娣?她只是个普通女工,虽然救了王强,但应该不是敌特组织的首要目标才对。除非……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她,而是想通过她,达到别的目的。
比如,引王强或者白玲上钩。
李卫国想到这里,心里一紧。他立刻对开车的干警说:“开快点!再快点!”
吉普车吼叫着冲过空旷的街道,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西山脚下,白玲的车也刚刚赶到。
她和两名干警跳下车,立刻看到了周建国的车——他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带着几个人在路边布置。
“老周!”白玲快步走过去,“情况怎么样?”
周建国脸色凝重:“我们刚到。已经派人上山侦查了,但老君庙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我担心……对方可能已经设好了埋伏,就等我们往里钻。”
白玲看着山上黑黢黢的轮廓,心里焦急:“梁拉娣可能已经上去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我知道。”周建国说,“但这次情况不同。昨晚我们刚在这里抓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加强了防备。贸然上去,太危险。”
“再危险也得去。”白玲咬着牙,“梁拉娣是因为我们才被卷进来的,我们不能让她出事。”
周建国点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三组人,从三个方向摸上去,互相掩护。你带一组,我带一组,还有一组从后山绕。发现情况立刻发信号,不要硬拼。”
“好。”白玲检查了一下手枪和弹药,“出发。”
三组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山林,像三把尖刀,刺向山顶的老君庙。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晚上。白玲带着两名干警,沿着最陡的一条小路上山。她的动作很敏捷,虽然穿着便装,但多年的侦查工作让她习惯了在各种地形中快速移动。
但今晚,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梁拉娣……那个朴实善良的女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王强……如果他知道梁拉娣因为他的缘故陷入危险,会多内疚?
白玲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救人。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离老君庙已经很近了。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庙宇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庙里没有灯光,死气沉沉。
但白玲能感觉到,那里有危险。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两名干警停下,隐蔽观察。她自己则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庙宇周围的动静。
没有异常。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周建国压得极低的声音:“白玲,我这边看到庙后有人影,两个,拿着东西,像是武器。”
“看到了。”白玲也看到了,在庙后断崖的方向,确实有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先别动,等他们进庙。”
那两个人影在庙后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侧门,闪了进去。
庙里依然没有灯光,但白玲知道,人进去了。
“行动吗?”对讲机里问。
白玲犹豫了一下。如果梁拉娣在里面,现在冲进去可能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但如果等下去,对方可能会伤害她。
“再等等。”她低声说,“看看有没有其他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煎熬而漫长。
五分钟后,庙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是女人的声音!
梁拉娣!
白玲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冲出去,但还是强行克制住了。
“准备行动。”她对着对讲机说,“我数三下,三组同时冲进去。注意,首要任务是保证人质安全。”
“明白。”
“二……”
“三!行动!”
三组人同时从三个方向扑向老君庙!白玲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庙门,举枪冲了进去!
庙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正殿里,梁拉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看到白玲冲进来,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而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正是刚才从后门进来的那两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枪,看到白玲冲进来,立刻举枪对准她!
“不许动!放下武器!”白玲厉喝,同时侧身找掩体。
那两人没有放下枪,反而把枪口对准了梁拉娣的头:“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僵持。
白玲躲在门后,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有人质,硬拼不行。
“你们跑不掉的。”她冷静地说,“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放下武器,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其中一个男人冷笑,“我们手上的人命够枪毙十回了,还怕这个?”
“那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另一个男人说,“让王强来换她。半个小时之内,王强不来,我们就杀了她。”
果然,目标还是王强。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算准了王强的性格,知道王强不会坐视梁拉娣因为他而死。
“王强现在在医院,重伤,来不了。”白玲说,“我可以做你们的人质。”
“你?”男人嗤笑,“你不够格。我们只要王强。”
“那就没得谈了。”白玲悄悄给外面的干警打手势,示意他们准备从侧面突袭,“你们杀了她,也跑不掉。不如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能活。”
“少废话!”男人把枪口紧紧顶在梁拉娣太阳穴上,“还有二十五分钟!叫王强来!”
梁拉娣拼命摇头,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想让王强来,不想让他冒险。
白玲看着梁拉娣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怎么办?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两个绑匪。
一个人影,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慢慢从庙门外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张苍白但坚毅的脸。
王强。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后背的伤口显然让他的动作很不自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他还是来了,一个人,没带武器。
“王强!”白玲失声喊道,“你……你怎么来了?”
王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看向那两个绑匪:“我来了。放了她。”
那两个绑匪显然也没想到王强真的会来,而且是一个人。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王科长,够胆。”其中一个说,“不过……你以为你来了,我们就会放人吗?”
“那你们想怎么样?”王强平静地问。
“很简单。”另一个绑匪咧嘴笑了,“你,过来,换她。然后……跟我们走一趟。”
“好。”王强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过去,你们放她。”
他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朝梁拉娣走去。每一步,后背的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但他咬着牙,没停。
白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王强过去,就是送死。但她现在不能动,一动,梁拉娣就可能没命。
王强走到距离梁拉娣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放人。”他说。
绑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王科长,你身上……怎么有血?”
王强低头一看——病号服的后背,果然渗出了一片暗红。刚才一路颠簸赶来,伤口崩开了。
“小伤,不碍事。”他平静地说,“放人。”
绑匪却忽然变了脸色:“不对……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外面还有人!”
他话音刚落,庙外忽然响起了枪声!
“砰!砰!”
是周建国他们开始行动了!
两个绑匪大惊,立刻举枪还击!混乱中,梁拉娣被他们推到一边,摔在地上!
“拉娣!”王强顾不上危险,扑过去想护住她!
“王强小心!”白玲也从掩体后冲了出来,举枪射击!
庙里瞬间枪声大作!子弹在黑暗中穿梭,打在墙壁和柱子上,溅起碎石和木屑!
王强扑到梁拉娣身边,用身体护住她。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王强!”白玲目眦欲裂,连续开枪,压制绑匪!
周建国也带人冲了进来,两面夹击!两个绑匪很快被火力压制,躲到了神龛后面!
“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了!”周建国厉喝。
神龛后面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一个绑匪忽然扔出了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卧倒!”周建国大吼!
所有人都下意识趴下!手榴弹滚到庙中央,“轰”地一声爆炸了!火光和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庙宇!
等烟雾稍微散去,白玲立刻爬起来,冲向王强和梁拉娣的方向——
王强还趴在梁拉娣身上,后背血肉模糊,不知道是旧伤崩开还是被弹片击中。梁拉娣被他护在身下,虽然吓得瑟瑟发抖,但看起来没受伤。
“王强!王强!”白玲扑过去,扶起他。
王强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但还勉强笑了笑:“没……没事……拉娣……没事吧?”
“我没事……王科长……你……”梁拉娣看着王强后背的血,眼泪哗哗地流。
白玲检查了一下王强的伤口——肩头中了一枪,后背的伤口也完全崩开了,失血严重。
“快!叫救护车!”她对赶过来的周建国喊道。
周建国立刻去安排。白玲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给王强包扎止血。她的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别……别担心……”王强虚弱地说,“死……死不了……”
“你别说话!”白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王强的脸上,“别说话……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就来……”
王强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想抬手帮她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白玲……”他轻声说,“等会吧……我回家换件衣服……这血……怪难看的……”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王强!王强!”白玲抱着他,声音嘶哑,“你别睡!醒醒!救护车!救护车呢?!”
庙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但白玲觉得,那声音,远得像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