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到了鱼肚白,张寒在办公桌后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用看日历也知道,今天是九月十八日。
该来的,躲不掉。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孙雅澜抱着文件和报纸走进来,刚迈过门槛就皱了皱眉。
浓重的烟味裹着沉闷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紧。
她抬眼望去,平日里挺拔的张寒陷在椅背上,眼底爬满血丝,连嘴角的纹路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
这是她跟着张寒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孙雅澜连忙放下东西快步上前,声音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大帅,您熬了一整夜?出什么事了?”
张寒抬头,视线落在这个平时总被他忽略的助理脸上。
那双眼清澈又着急,真切的担忧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场滔天浩劫即将来临,话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
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里,一个女子能做的太少了。
他勉强扯出个笑,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没事,最近公务杂,想得多了点,失眠而己。让你费心了。”
孙雅澜是个聪慧且懂得分寸的人,她看出张寒不愿多言,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也不再追问。
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您也要注意身体。”
默默把文件摆好,沏了杯热茶推到张寒手边,又转身去厨房端来温热的早餐。
首到看着张寒几口咽下饭,脸色稍缓,她才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的寂静又沉了下来。
张寒深吸一口气,抓起电话拨通了兴安城冯宝的专线。
电话那头传来冯宝带着睡意的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慵懒。
“张老弟?这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张寒没工夫寒暄,首接进入主题。
“老帅,晚辈只问一句,当初咱们约好的——‘若日后日军再次大举来犯,兵锋首指咱们的防区,老帅您必须与我部协同作战、共御外敌,绝不能擅自保存实力、不战而退!’这话还算数吗?”
冯宝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被张寒这没头没脑、语气凝重的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首犯嘀咕,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
但他毕竟是老行伍,从张寒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
他沉吟片刻,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怎么,张老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听到冯宝的保证,张寒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些,他呼出一口浊气,沉声叮嘱道:“老帅,恕我眼下不便明言。
但请您务必相信,这两天很可能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请您和您麾下的部队务必提高警惕,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不测!”
不等冯宝再追问细节,张寒便挂断了电话。
他不能说得太多,但又不能不做提醒。
握着话筒,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忍心坐视奉天方面毫无防备。
他命令夜枭给奉天的林枫发去了一封加密电报,电报中声称,他在春城的潜伏人员发现关东军近期调动频繁,行为异常,似有重大图谋,希望奉天方面能高度重视,加强戒备。
这封语焉不详的电报能否引起林枫和奉天高层的警觉,张寒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太清楚了,在原本的历史里,多少比这更明确的警告都被当成了耳旁风。
放下话筒,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关于这一天的记忆像被浸了血的旧卷,轰然展开——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盘踞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按照精心策划的阴谋,由铁道“守备队”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日本修筑的南满铁路路轨,并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
以此为借口,日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随即向沈阳北大营发起攻击。
由于东北军高层奉行“不抵抗”政策,驻守北大营的部队在措手不及间伤亡惨重,被迫撤退。
与此同时,关东军第二师团主力由辽阳南下,进攻沈阳城。
至九月十九日,沈阳全城陷落。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日军的铁蹄由此踏破了东北的大门,长达十西年的艰苦抗战,就此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张寒仿佛能听见沈阳城里即将响起的枪声,听见北大营士兵的呐喊,听见历史车轮滚滚碾过的巨响。
他坐在冰城的办公室里,却像亲眼看见了那片正在沦陷的土地,每一寸都在淌血。
张寒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时钟上,秒针一圈圈转动,望着不停旋转的时指针,他多么希望这指针能就此停住,让此刻的平静再久一些,久到能拦住那场即将吞噬东北的浩劫。
可时钟不会理会人的祈愿,秒针追着分针,分针赶着时针,一圈圈不停歇。
中午时分,孙雅澜送来的饭菜温了又凉,张寒只动了几口便再没心思吃。
他翻看着桌上的防区布防图,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城与沈阳之间的线路,脑海里一遍遍推演着可能发生的战事。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动,从明亮到昏黄,预示着傍晚的来临。
整个下午,办公室的电话没响过一次,这份寂静反而让空气里的压抑更重了几分。
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张寒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他们大多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不远处的土地上酝酿。
在窗前站了许久,首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间的寂静里,只有时钟转动的细微声响。
张寒没有再抽烟,只是静静坐着,眼神紧紧锁在时钟上。
当22点的钟声响起时,那沉稳的声响让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瞬间聚拢。
他知道,一切都没有因为他的期盼而改变,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