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无穷无尽的冰。
王小仙的意识被卷入一片由冰雪构成的记忆漩涡。
他看到亘古不化的冰川，巍峨矗立于星空之下，散发着令万物冻结的寒意。
他看到冰川深处，一座完全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宏伟宫殿，宫殿的每一处棱角都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
画面破碎，又重组。
宫殿的冰封王座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披银霜织就的广袖流仙裙，长发如瀑，随意披散，面容被一层淡淡的冰雾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冰冷如同万年寒潭，深邃得仿佛能映照诸天星辰的寂灭。
仅仅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一股统御万界、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与孤高绝傲，便扑面而来！
是南宫璃月！葬仙崖底冰棺中那位女帝的一缕残影或印记！
紧接着，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波动、破碎。
不再是静谧的冰川宫殿，而是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战场！
天穹破碎，星辰陨落，法则哀鸣。
无数气息恐怖的身影在星空中厮杀，神通光芒照耀万古，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星域。
而在战场的最中心，那银霜裙的女子持剑而立，她的对手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散发着无尽邪恶与混乱的漆黑魔影。
“南宫璃月！你阻不了本尊！”魔影发出尖锐嘶吼，魔气滔天。
女子不言，只是挥剑。剑光并不绚烂，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寒，所过之处，空间冻结，时间凝滞，连那混乱的魔气都被强行“冻”住、崩碎！
战斗的细节模糊不清，但那种层次的力量对撞，仅仅是画面残留的余韵，就几乎要撑爆王小仙的神识。
最后，他看到一道横贯星空的恐怖魔刃斩向女子，女子似乎已是强弩之末，勉力挥剑格挡。
“铛——！！！”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王小仙识海中炸开！
他看到女子的剑……断了！半截剑刃带着凄艳的血光，崩飞向无尽虚空深处。
而女子也被重创，身影变得虚幻，裹挟着最后一缕本源寒力，化作一道流光，坠向不知名的远方……
坠落途中，她似乎看了某个方向一眼，眼神复杂，有决绝，有遗憾，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期许？
随即，所有战斗画面彻底黯淡、破碎。
冰寒刺骨的记忆洪流并未停止，但内容陡然一变。
不再是宏大的战场，而是一些零碎、温馨又带着悲伤的凡俗片段。
一个冰天雪地的小村庄，简陋但整洁的院落。
一个眉眼与苏清寒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温婉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女婴粉雕玉琢，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妇人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眼神充满怜爱，但眉心处，隐约有一个极淡的冰蓝印记，与此刻苏清寒眉心浮现的符文，有几分神似。
“我儿，你身负祖上遗泽，是福亦是劫……娘只愿你，平安喜乐，莫要卷入那些是非……”
画面再转，妇人已然病重，躺在榻上，气息奄奄。年幼的苏清寒趴在床边，哭得像个泪人。
妇人颤抖着手，将一枚冰蓝色的、非金非玉的吊坠，戴在了小清寒的脖子上。吊坠贴身瞬间，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她的心口。
“记住……我苏家……祖上曾受……一位大人恩泽……得其一丝……寒魄本源庇佑……传承至今……”
“此物……可助你觉醒灵体，修行冰法……但亦可能……引动因果……”
“若有一天……你体内寒意失控……或见……冰蓝符文……便是……因果来寻……”
“莫怕……顺势……而为……”
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
小清寒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哭晕过去。
自那以后，她性情越发清冷，修炼格外刻苦，体内的“冰魄灵体”也逐渐显露出不凡。但她谨记母亲模糊的叮嘱，一直小心翼翼，从未让那潜藏的“寒魄本源”彻底显现，也从未见过什么“冰蓝符文”。
直到今天。
在这“万界坊”的奇异空间，在服用“青玄玉露丸”巩固修为、心神最为放松沉浸的时刻，那深藏血脉与灵魂深处、来自遥远祖上因缘的“寒魄本源”与“因果联系”，被悄然引动、苏醒了！
而引动的关键，或许不仅仅是丹药和此地环境，更因为……王小仙身上带着的、与南宫璃月有过“碰瓷”因果的六块因果碑碎片！它们的气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那脆弱的平衡！
“原来如此……苏家祖上曾受南宫璃月恩泽，得了一丝她的寒魄本源庇佑，代代相传。清寒师姐是这一代中，灵体与那本源契合度最高的，甚至可能激活了那缕本源中残留的一丝……传承意念？”
“平时被刻意压制，今日被我的因果碑碎片气息、此地环境、丹药之力三方刺激，彻底爆发。那本源想要与师姐融合，助其觉醒更高层次的‘太阴冰魄体’甚至获得传承，但师姐自身的修为和掌控力不足以承载，导致力量暴走冲突，反被冰封……”
王小仙的意识在混乱的记忆信息中艰难地理清脉络，心下了然。
这“寒冰旧债”，不是苏清寒欠别人的，而是她的祖上，欠了南宫璃月一份“庇护传承”的因果！如今，这份因果的“利息”（觉醒与传承）要应在苏清寒身上，但她暂时“还不起”（承受不住），于是就要“破产”（被冰封反噬）了！
而他王小仙要做的，就是帮她“债务重组”，梳理力量，让她有能力“分期偿还”，平稳接收这份“遗产”！
“思路清晰了！”王小仙精神一振，意识从记忆洪流中挣脱，回归自身。
他“看”向苏清寒眉心那枚明灭不定的冰蓝符文。此刻，在他因果之力的感知下，那符文不再是单纯的混乱源头，而像是一个……充满裂痕、能量狂暴外泄的“传承核心”！
核心深处，隐隐有一道微弱的、与记忆中南宫璃月同源的孤高意志，在冰冷地审视着苏清寒，也审视着……他这个贸然闯入的“外人”。
“前辈？”王小仙尝试以因果之力传递一丝意念，姿态放得极低，“小子王小仙，无意冒犯。此女苏清寒，乃前辈恩泽之族后裔，身负前辈寒魄本源。今日本源觉醒，其力不足以承载，恐有覆灭之危。小子不才，略通因果调和之术，愿助前辈传承平稳落下，亦救此女性命。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他这简直是跟一道可能没有完整意识的传承印记“商量”，姿态要多低有多低，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那符文中的冰冷意志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传递出一丝漠然与……审视。
紧接着，一股更加精纯古老、但也更加凌厉霸道的寒意，顺着王小仙的因果连接，猛地反冲回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是这传承印记在试探他这个“中介”有没有资格插手！
“咔嚓……”王小仙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连思维都快被冻僵。
“汪呜！主人！你体表温度在骤降！”外面传来黑爷焦急的传音。
“咯哒！那符文在向你释放‘接纳’与‘排斥’两种矛盾的因果波动！”鸡哥也急道。
王小仙咬牙，疯狂催动因果道种，六块碎片光芒大放，灰白因果之力死死抵住那股霸道寒意，同时努力传递出“调和”、“疏导”、“互利”的意念。
“前辈明鉴！小子别无他求，只愿成人之美，救人性命！此女若陨，前辈传承亦将流散，岂不可惜？小子愿以自身因果为引，为此女承接部分传承压力，助其平稳过渡！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他一边“劝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分出自己一缕因果线，不是去触碰那冰蓝符文的核心，而是轻轻搭在了苏清寒自身暴走的冰魄灵力，与那符文外泄的传承寒意之间。
他要做的，不是直接去掌控那高层次的本源，而是在苏清寒自身力量与外来传承之间，搭建一座“缓冲桥梁”和“引导通道”。
“因果为桥，调和诸力。以汝之念，导彼之寒……”
王小仙全神贯注，将“因果贷”的能力运转到极致。这一次，他不是“讨债”或“抵押”，而是“预支”自己的因果操控力与对“冲突”的调和特性，作为“担保”和“润滑”，来促成苏清寒体内两股力量的“融合交易”。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的话，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他自己的因果线就会被那霸道的传承寒意冻碎、反噬，或者被苏清寒暴走的力量冲垮。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静室外，叶轻语已悄然布下数道阵法符文，将整个静室区域暂时隔离。她站在门外，手中算盘无声拨动，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顾长生和凌无双紧握武器，死死盯着冰门，大气不敢出。
黑爷和鸡哥更是全神贯注，将感知到的任何细微变化，立刻传给里面的王小仙。
静室内，王小仙的脸色越来越白，体表的薄冰增了又化，化了又增，显然在承受巨大压力。
但苏清寒眉心那枚冰蓝符文的明灭频率，却逐渐缓慢下来，外放的寒意也不再那么狂暴无序。
冰层内部疯狂窜动的淡蓝流光，似乎也找到了某种“轨道”，开始沿着王小仙以因果之力搭建的“桥梁”，缓缓地、试探性地，流向苏清寒自身的经脉与丹田。
“有效！”王小仙心中一喜，更加不敢松懈。
他能感觉到，那道传承印记中的冰冷意志，对他的“提议”似乎不再那么排斥，甚至开始“默认”他的存在，只是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而苏清寒自身几近枯竭的意识，也在融合了一丝被“过滤”和“缓冲”后的精纯寒意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尽的寒冷与痛苦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地开始主动吸收、炼化那些流入的力量。
“好！就这样！慢慢来！”王小仙引导着这个过程，如同疏导狂暴的江河，一点点将其引入干涸的河床。
然而，就在融合渐入佳境，苏清寒的气息开始稳步回升，体表冰层也开始有融化迹象时——
异变陡生！
那冰蓝符文深处，那道冰冷的意志，似乎完成了某种“评估”。
它不再满足于被“引导”和“缓冲”，而是猛地一震，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玄奥的传承信息，混合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太阴冰魄本源”，如同开闸的洪峰，朝着苏清寒的神魂与道基，狠狠灌注而去！
与此同时，那意志分出一缕，顺着王小仙搭建的因果桥梁，反向锁定了他！
一个冰冷、高渺、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在王小仙识海中响起：
“汝，既为‘因果’一道异数，又身怀……那物碎片。有资格，暂为传承护道。”
“然，欲承此护道之责，需立‘因果契’。若传承者顺利承接本源，觉醒道体，汝可得一份‘调和’馈赠。若传承失败，或传承者中途陨落，其因果反噬与传承之债，由汝承担七成！”
“契，成否？”
这传承印记，竟然有如此清晰的“灵智”？还要立契约？而且还是风险不小的契约！
王小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特么……讨债的反而要被“债主”（传承印记）强行签订担保合同了？还是连带责任担保！
不签？看这架势，那传承洪峰怕是立刻就要失控，苏清寒多半当场香消玉殒，自己之前的努力白费不说，可能还要被暴走的力量反冲。
签？万一苏清寒后面出点岔子，那“传承之债”的反噬，听起来就很吓人啊！自己现在本来就一身债了！
“他娘的……这女帝大佬，人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留下的一道传承印记都这么会算计？”王小仙心里疯狂吐槽。
但形势比人强。
看着苏清寒在传承洪峰冲击下，刚刚好转的脸色又瞬间惨白，身体剧颤，王小仙一咬牙。
“成！契成！”
“不过前辈，咱们得说好，我只担保‘传承过程’的风险，她以后自己练功走火或者被人打死，可不关我事！还有，那‘调和’馈赠是啥，得先说说吧？不然利息不明，这债我可不敢乱担！”
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讨价还价。
那冰冷意志似乎顿了一下，也许是没见过这么“务实”的护道人。随即，一道更加清晰的契约信息传来，明确了权责，也点明了那“馈赠”——竟是一缕可供他参悟的、源自南宫璃月的“太阴冰魄”道韵，以及一次在危急时，可引动传承印记力量相助的权限（代价是后续需偿还更多“护道因果”）。
“干了！”王小仙不再犹豫，以自身因果道种为引，凝出一道契约符文，与那传承印记传来的契约光影，轻轻一碰。
“嗡！”
契约成立！
王小仙瞬间感觉自身与那冰蓝符文，与苏清寒之间，多了一道紧密而沉重的因果联系。
而那股传承洪峰，似乎也因为契约的成立，多了一丝“秩序”，冲击变得稍微有序了一些，大部分力量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涌入苏清寒的丹田与识海。
苏清寒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蜕变！体表的冰层加速融化，眉心那枚符文也越发清晰凝实，散发出威严而古老的寒意。
静室内外的寒意，开始缓缓收敛、内聚。
“成功了……大概？”王小仙虚脱般松了口气，但感受着那沉甸甸的“护道契约”，又觉得前途多艰。
他看着冰层中气息不断变强的苏清寒，又摸了摸自己眉心（虽然没什么感觉），苦笑摇头。
“清寒师姐啊清寒师姐，这次为了救你，师弟我可是签了卖身契了……”
“以后你这‘帝女’传承要是发达了，可得记得多罩着点师弟我，这利息……咱们得好好算算。”
他一边嘀咕，一边强打精神，继续维持着因果桥梁，密切关注着苏清寒的蜕变，生怕这刚签了合同的“投资项目”出什么纰漏。
静室外，叶轻语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静室方向，眼中算盘虚影停止拨动，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果为契，护道传承……这小滑头，胆子倒是真大，运气也是真怪。”
“这份‘投资’，是血本无归，还是回报惊人……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