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屏住呼吸，等待着。
矿坑深处，那古老存在的意念沉默了片刻。石壁上血红的“债”字剧烈闪烁，似乎代表着其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终于，那股晦涩的意念再次波动，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也少了些狂躁，多了种……认命般的无奈。
“契……约……可。”
“以吾之债务……转移……换汝等离去……及封印之暂稳。”
“然……此约需以‘万界秩序’为证……以‘因果’为凭……”
“汝手中之令……可为此契之中介……然契约之最终确立……需‘万界坊’之认可……”
王小仙闻言，心中稍定。对方这是同意了基本条件，但要走正式流程。
“这是自然。”他连忙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色稽查令，将神念沉入其中，按照叶轻语之前灌输的、关于“万界契约”的粗浅知识，开始尝试沟通令牌内蕴含的、属于“万界坊”的某种底层规则。
“以‘万界秩序’为见证，以‘因果’为纽带……”
“今有债务方：上古未知存在（代号‘丙坑封印体’）。债权方：王小仙（万界坊丁等稽查员，编号丁亥七九五二七）。经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债务转移契约——”
王小仙一边在脑中构思条款，一边通过令牌尝试构筑契约框架。
“一、债务方所欠之‘天地反噬’、‘秩序惩戒’、‘因果纠缠’等无形债务，及其衍生之‘污染’恶果，自契约成立起，转移至‘万界坊’（代持方为王小仙）名下。”
“二、作为交换，债权方王小仙需确保自身及同行者（顾长生、凌无双、苏清寒、赤灵儿、黑爷、鸡哥）立即、安全离开丙字矿坑，并不得在离开后主动泄露、破坏此间封印核心。同时，债权方需尽力促成‘万界坊’承认此契约，并为债务方争取合理‘债务重组’方案（如分期、减免部分利息等）。”
“三、债务方需立即停止一切针对债权方及其同行者的攻击行为，并约束其‘污染衍生物’（影傀等）不得追击、阻挠。”
“四、此契约自‘万界坊’规则认可、双方因果印记烙下之时起生效。契约未尽事宜，由‘万界坊’相关条例解释。”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条款，觉得没什么大纰漏，核心就一条：把对方欠天地的债转到“万界坊”（和他）头上，换来活命离开，顺便给这被封印的“老古董”画个“债务重组”的大饼。
至于“万界坊”认不认这账，叶轻语批不批……先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契约条款如此，阁下若无异议，便请以自身因果为引，于这令牌规则框架中留下印记。”王小仙对着深坑方向，晃了晃手中发光的银色令牌。
那古老存在似乎又沉默了片刻，似在仔细“阅读”那无形的契约条款。
“……可。”
一个字落下，深坑底部，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古老道韵的暗红色流光，缓缓升起，没入了王小仙手中令牌散发的光晕之中。
王小仙立刻感觉到，令牌内部，那枚由叶轻语预先设置的、代表“万界坊”基础规则的“秩序之印”微微一震，与那道暗红流光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道复杂的、由无数细微符文构成的虚幻契约文书，在令牌上方一闪而逝，随即分成两股，一股没入深坑，一股则缠绕在王小仙的因果线上，然后通过某种玄妙联系，似乎朝着“万界坊”核心所在的方向传递而去。
“契约已成，待‘坊’之回应……”那古老存在的意念透出几分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汝等……可离去了。十息之内，封印将稳，影傀退散……十息之后，若未离去……契约作废。”
话音落下，深坑底部那躁动不安的恐怖气息果然开始缓缓收敛、下沉。石壁上那些扭曲的血色纹路光芒渐黯，那巨大的“债”字也逐渐淡去。
矿坑甬道深处传来的、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啃噬声和嘶叫，也迅速远去、消失。
“成了！”王小仙心中一喜，不敢耽搁，立刻对旁边早已看呆了的顾长生、凌无双，以及紧张戒备的黑爷、鸡哥低喝道：“走！快走！只有十息！”
顾长生和凌无双如梦初醒，虽然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谈判”，但看王小仙那急切的脸色和周围明显开始平息的异象，也知道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两人急忙架起依旧有些虚弱的赤灵儿，王小仙则一把抱起黑爷（鸡哥自己会飞），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
“十！”
“九！”
那古老存在的意念，如同冰冷的倒计时，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王小仙几人将速度催动到极致，顾不得坑道湿滑崎岖，连滚带爬地向外冲。
“八！”
“七！”
身后，那深坑方向最后一丝令人心悸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六！”
“五！”
前方已经能看到之前战斗的那个较大矿洞，以及更远处透入的微弱天光。
“四！”
“三！”
冲过那个矿洞，来时的甬道就在眼前！
“二！”
“一！”
就在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的刹那，王小仙一行人的身影，终于冲出了那个坍塌的矿坑入口，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乱石堆地带。
阳光（虽然是模拟的）有些刺眼，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几乎在他们踏出矿坑的瞬间，身后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似锁链拖动的闷响。
紧接着，洞口周围残留的、那些带着淡淡污染气息的黑色纹路迅速褪去、消散。整个矿坑入口弥漫的那种阴冷、躁动、不祥的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个普通、甚至有些荒凉的废弃矿洞模样。
封印彻底稳固了。至少暂时是。
“呼……呼……总算……出来了……”顾长生将赤灵儿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凌无双也靠着块石头，脸色发白，刚才那十息亡命奔逃，消耗不比一场恶战小。
赤灵儿情况稍好，但眼神依旧有些恍惚，显然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惊吓和虚弱中恢复。
“汪呜……那鬼东西的‘声音’……真的沉下去了，缩回最深处了……”黑爷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矿坑。
“咯哒！因果线也稳定了，虽然还在，但不再狂暴外溢……”鸡哥也落在王小仙肩头，小眼睛盯着矿坑方向。
王小仙也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刚才那番“谈判”，看似他气定神闲，实则心里也悬着一把刀，生怕那被封印的存在一个不爽，或者契约出什么岔子，大家就全交代在里面了。
“小仙，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凌无双忍不住问道，“你跟那……下面的东西，谈了什么？它怎么就放我们走了？还有那什么契约……”
王小仙摆摆手，暂时没力气解释，只是摸出那枚银色令牌。
令牌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当他将神念沉入时，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多了一道极其复杂、蕴含着古老道韵和“债务”信息的契约印记。印记一头连着深坑方向那晦涩的因果，另一头则延伸向虚空，似乎在等待“万界坊”核心规则的最终确认与反馈。
就在他查看令牌时，令牌忽然微微一热。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女声意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正是叶轻语！
“编号丁亥七九五二七，王小仙。”
“你提交的‘特殊债务转移契约（丙字矿坑）’申请，我已初步收到。”
“契约另一方为‘上古未知存在（疑似与‘灾厄’、‘封印’、‘债务’相关）’，债务性质为‘复合型天地因果债务’，债务评级……暂无法准确评估，初步判断至少为‘甲等’风险，‘？？？’级潜在价值。”
叶轻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消化这离谱的信息。
“以你丁等稽查员的权限，本无权签署涉及此等级别债务的契约，尤其涉及‘债务转移至坊’这等操作。按条例，此申请应直接驳回，并追究你越权、违规操作之责。”
王小仙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要秋后算账？
但叶轻语话锋一转，语气中那玩味之意更浓了。
“不过……鉴于此次事件特殊性，契约另一方状态特殊（被封印），且契约内容在客观上暂时稳定了‘丙字矿坑’的污染扩散风险，为坊里避免了一次潜在的‘区域性污染爆发’危机……”
“经我初步评估，并动用‘临时掌柜’部分权限，此契约申请……予以‘有条件通过’。”
有条件通过？王小仙眼睛一亮，有门！
“条件如下：”叶轻语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起来。
“一、此契约暂由我以个人名义及临时掌柜权限担保、接盘。契约正式生效后，相关债务风险与潜在收益，由我与你按‘七三分成’承担与享有（我七，你三）。债务日常管理、维护、与债务方沟通等事宜，由你主要负责，所需资源可向我申请，但需计入成本。”
“二、作为此次越权操作的‘罚金’与‘风险补偿’，你名下所欠坊里的‘预支债务’，利息上浮三成，还款期限缩短至两个月。同时，你需要无偿完成三次‘丙级’或一次‘乙级’稽查任务，作为‘将功补过’。”
“三、你需要在一个月内，提交一份关于‘丙字矿坑封印体’的详细评估报告，包括其真实身份（或代号）、实力评估、债务成因推测、潜在价值分析、以及未来可能的‘债务处置’或‘价值挖掘’方案。报告质量将影响后续资源支持力度及你的‘债务分成’比例。”
“四、在获得坊里更高层明确批复或我进一步指令前，严禁你再次主动接触、刺激该封印体，或向任何第三方泄露此次契约详情及封印体核心情报。违者，契约作废，债务全数由你个人承担，并追究泄密之责。”
叶轻语一条条说完，最后问道：“以上条件，你是否接受？若接受，我便以临时掌柜权限，正式确认此契约，使其生效。若拒绝……契约作废，后果自负。”
王小仙听完，心里快速盘算。
叶轻语这女人，果然精明！趁火打劫，把最大的风险（七成）和潜在的收益（七成）都抓在了她自己手里，还顺便给他加了债，派了活。
但反过来想，没有她接盘，这契约“万界坊”根本不会认，那被封印的老古董分分钟翻脸。自己虽然只拿三成，但好歹是把那要命的“天地债务”甩出去了大部分，还保住了一条小命，甚至可能……真抱上了一条神秘的、古老存在的“大腿”？虽然这条腿现在还被锁着。
而且，她肯接盘，说明这封印体在她眼里，可能真有某种“价值”，而不仅仅是“灾厄”。
“接受！我接受！”王小仙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通过令牌传回同意的意念。
“明智的选择。”叶轻语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那么，契约——成立。”
话音刚落，王小仙手中的银色令牌光芒大放！
那复杂的契约印记彻底凝实，并一分为二，一份化作流光没入令牌深处，另一份则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印记，烙在了王小仙的神魂之上，与他之前和那封印体建立的因果联系绑定在一起。
与此同时，冥冥之中，他感觉到自己与那矿坑深处的存在之间，多了一道稳固的、受“万界秩序”保护的契约纽带。而自己欠“万界坊”的债务里，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笔“甲等风险、？？？级价值”的糊涂账，不过旁边标注了“暂由叶轻语（掌柜）承担70风险与收益”。
矿坑深处，也传来一股微弱的意念波动，似乎也感受到了契约的最终确立，那股意念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无奈，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
“契约已立，好自为之。”叶轻语最后丢下一句话，便切断了联系。
王小仙握着温热的令牌，感受着神魂上那道新的契约印记，又看了看身后恢复“平静”的矿坑，一时间心情复杂。
绝境逃生，还顺手签了份可能牵扯上古秘辛的“卖身契”……不对，是“债务共担契约”。
这波是亏是赚，现在还说不清。
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小仙，你没事吧？”顾长生看王小仙握着令牌发呆，忍不住问道。
王小仙回过神，看着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关切的眼神，还有黑爷鸡哥担心的模样，咧嘴一笑，那惫懒的笑容重新挂上脸庞。
“没事，好得很！”
“不仅没事，咱们这次，可能还……因祸得福，捞了张长期饭票？”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眺望矿坑。
“就是这‘饭票’有点烫手，债主有点猛，中间商还有点黑……”
“不过，饭嘛，总要一口口吃。债嘛，总能一点点还。”
“走吧，先回去。这丙字矿坑的债……以后慢慢算。”
他转身，朝着“万界坊”小楼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些。
阳光（模拟的）洒在他崭新的丁等稽查员制服上，那银色天平徽记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