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幽暗矿道深处传来的啃噬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粘腻湿滑，像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同时咀嚼矿石，又像虫豸在潮湿腐物中爬行，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小仙握紧手中银色令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凝重，却又闪烁着发现“新业务”的兴奋。
“看来，这‘丙字矿坑’的债，还没收完啊……”他舔了舔嘴唇。
“走，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利息’可收。”
他当先迈步，朝着矿道深处走去。黑爷和鸡哥紧随其后，一左一右，警惕地感知着周围动静。
林昊天靠坐在石壁下，脸色依旧惨白，气息萎靡。他看着王小仙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惊惧，有不甘，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王师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王小仙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此地凶险，深处恐有更大变故。你……多加小心。”林昊天说完这句，便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妥协和承认。
王小仙挑了挑眉，咧嘴一笑：“多谢林师兄关心。您也好好养伤，别忘了咱们的账，回头还得慢慢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一狗一鸡，身影很快没入幽暗的矿道。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
石壁上的水珠滴落声，与那诡异的“沙沙”啃噬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节奏。
脚下的碎石和废弃矿轨渐渐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又像菌毯的东西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的轻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汪呜……是那些‘影傀’残留的污染气息！这些东西，是那魔将残魄的污染力量侵染了矿脉和岩石形成的！”黑爷抽了抽鼻子，幽蓝眼珠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过，比之前那些影傀更……‘稳固’，更像是一种……畸变的地衣或者矿石？”
“咯哒！因果线！”鸡哥小眼睛金红光芒闪烁，盯着石壁和地面上那些暗红色菌毯，“这些菌毯也有因果线，很微弱，很混乱，但源头都指向更深的地方！那里……有很强的、混杂的因果波动！不完全是魔气，还有……地脉灵气？矿脉精华？全被污染扭曲了！”
王小仙蹲下身，用令牌边缘小心挑起一小块暗红色菌毯。
菌毯在他指尖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缠绕侵蚀令牌。令牌表面的灰白光晕微微一荡，便将那点侵蚀之力驱散。
“被高度污染和异化的‘赤血铜矿’伴生物？”王小仙若有所思，“看来，那噬心魔将残魄被封印在此万年，它的魔气早已渗透了这片矿脉。魔将被灭，但这些污染还在，而且……可能因为失去了控制源头，开始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或者……被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站起身，看向矿道尽头。那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透出，伴随着更加密集的“沙沙”声。
“黑爷，鸡哥，前面什么情况？”
“汪呜……啃噬声的源头就在前面拐过去的一个大矿洞里！数量……好多！密密麻麻！但气息很弱，单个大概只有炼气期小虫子的水平，不过聚在一起就很麻烦了！”黑爷仔细分辨。
“咯哒！矿洞深处，因果线最集中的地方，有一个……‘核心’！”鸡哥声音带着惊疑，“像是一大块被严重污染的‘赤血铜精’，或者矿脉节点！但它的因果……在‘跳动’！在‘孕育’什么！那些菌毯和小虫子的因果线，都连着它，像是在供养它！”
“孕育？”王小仙眼睛一眯，“走，去看看这位‘欠债不还’，还敢‘非法集资’搞生产的家伙！”
他加快脚步，转过矿道弯角。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比之前封印魔将的矿洞还要大上数倍的天然洞穴。
洞穴四壁和地面，完全被厚厚的暗红色菌毯覆盖，如同某种巨兽的内脏，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气。
而在洞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根直径超过两丈、高达四五丈的暗红色、半晶体状的巨大柱状物！
柱体表面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无数细小的、长着锋利口器、类似甲虫但通体暗红、散发着污染气息的怪虫，正从孔洞中爬进爬出，疯狂啃噬着周围菌毯和裸露的矿石，发出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柱体本身，则在微微脉动，如同心脏般一起一伏。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混杂着精纯地脉灵气、矿脉精华，但又被浓烈魔气污染的暗红气流，从柱体底部的地脉裂隙中涌出，被柱体吸收。
同时，柱体表面那些孔洞中，也不断有新的怪虫孵化出来，加入啃噬大军。
“这是……被魔气深度污染异化的‘矿髓核心’？”王小仙倒吸一口凉气。
矿髓核心，通常是一条矿脉最精华的部分，蕴含磅礴的地脉灵气和矿物精华，是炼制高级法宝和布置阵法的极品材料。
但眼前这个，显然已经被噬心魔将的魔气污染了上万年，发生了恐怖的畸变。它不仅自行吸收地脉灵气维持“生命”，还在不断孵化那些污染怪虫，吞噬周围一切，扩张污染范围！
“好家伙，这是把整个矿坑当成自家养殖场了？”王小仙啧啧称奇，“欠了万年的‘污染费’、‘环境破坏费’不说，现在还搞起‘非法养殖’和‘资源掠夺’了？这利息，得算到天上去了！”
“汪呜！那些怪虫发现我们了！”黑爷急吼。
只见洞穴中央那巨大暗红柱体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脉动骤然加剧！表面无数孔洞中，密密麻麻的暗红怪虫如同潮水般涌出，振翅发出“嗡嗡”的噪音，猩红的小眼睛齐刷刷锁定王小仙一行，然后如同一片暗红色的虫云，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
虫云未至，那股令人窒息的腥甜腐气和混乱的魔念侵蚀已然扑面而来！
“咯哒！因果线！这些虫子单个因果很弱，但连在一起，和那矿髓核心形成了一张‘污染网络’！攻击它们等于攻击整个网络，会被分摊伤害！要对付，得先切断它们和核心的联系，或者……直接攻击核心！”鸡哥快速分析。
王小仙面对扑来的虫云，面不改色，反而眼睛更亮。
“来得好！正愁找不到理由加收‘暴力抗法’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罚款呢！”
他左手一翻，那截“天雷木芯”出现在手中。虽然刚才用掉了大部分力量，但残存的纯阳雷霆气息，对这些阴邪污染的玩意儿，依然有极强的克制。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木芯。
“噼啪！”
木芯表面顿时跳跃起细小的紫色电芒，散发出纯阳破邪的气息。
扑在最前面的虫云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吱吱”声，冲锋势头为之一缓，显得有些混乱。
“就是现在！黑爷，鸡哥，配合我！”
王小仙厉喝一声，右手银色令牌高举，将丁等稽查员的权限催动到极致！令牌上那天平图案银光大盛，一股无形的“秩序”与“净化”场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暂时逼退了虫云最前沿的混乱魔念侵蚀。
同时，他左手“天雷木芯”朝着洞穴中央那暗红柱体，狠狠掷出！
“因果为引，雷霆破邪！去！”
木芯化作一道紫色电光，射向柱体。王小仙更是分出一缕因果之力附着其上，引导其精准射向鸡哥所指的、因果线汇聚最密集的柱体核心一点！
“噗！”
木芯深深钉入了暗红柱体表面，残存的纯阳雷霆之力爆发！
“轰——！”
柱体剧烈震颤，被击中的部位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洞，暗红色的粘稠浆液混合着电芒四溅！一股更加浓郁腥臭的污染气息喷发出来！
“嘶——！”
柱体仿佛吃痛，发出无声的尖锐嘶鸣。整个洞穴的菌毯都跟着剧烈蠕动，无数怪虫变得更加狂躁，但它们的行动却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和混乱——核心受创，对虫群的控制网络出现了短暂波动！
“好机会！”王小仙眼中精光爆闪，身形如电，趁着虫群混乱，银色令牌护体，朝着那暗红柱体疾冲而去！
“擒贼先擒王！讨债先找债主！”
“你这非法集资、污染环境的‘老赖’，今天小爷就替你‘破产清算’！”
他瞬间冲至柱体前，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六块因果碑碎片虚影急速旋转，灰白因果之力凝聚到极致，狠狠拍向柱体上被“天雷木芯”炸出的伤口！
“因果追溯，万载污染，积重难返！尔之‘畸变存在’之果，根源于‘魔气侵染’之因！今日，当连本带利，清算此‘污染旧债’！”
嗡——！
灰白因果之力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顺着柱体的伤口，沿着那些混乱扭曲的因果线，狠狠刺入其最核心的本源！
刹那间，王小仙“看”到了。
他看到万载前，噬心魔将的魔气如何悄然渗透矿脉，污染地脉灵机。
他看到矿髓核心如何在漫长岁月中被魔气侵蚀，灵性蒙昧，逐渐畸变。
他看到无数污染怪虫被孕育，菌毯蔓延，将这片矿坑化为死地。
他也看到，在柱体最深处，一团微弱但依旧顽强的、属于矿脉本身的、纯净的灵性光点，在无穷魔气的包裹下，苦苦挣扎，即将彻底熄灭……
“还有救……”王小仙心中一动，改变了最初“彻底摧毁”的念头。
摧毁容易，但这么一大块“矿髓核心”，哪怕被污染，其本体价值也极高。若能净化，恢复其部分灵性，那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这涉及到“万界坊”的任务——“处理丙字矿坑污染事件”。彻底摧毁是处理，引导净化恢复，或许评价更高，贡献点更多？
“干了！风险投资，一本万利！”王小仙一咬牙，将更多的因果之力注入，但不是单纯的“破坏”与“清算”，而是加入了“引导”与“梳理”！
他以自身因果之力为桥梁，尝试沟通那团即将熄灭的纯净灵性，将其与外围的污染魔气进行“因果剥离”！
同时，他催动银色令牌，将“万界坊”秩序之力的净化效果开到最大，辅助镇压和驱散那些无根魔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稍有不慎，不仅净化失败，还可能引动污染魔气反扑，或者伤及那脆弱的灵性本源。
王小仙额头瞬间见汗，神识高度集中，小心翼翼。
灰白因果之力如丝如缕，深入核心，温柔地包裹住那团微弱光点，将其与周围粘稠的魔气缓缓“撕开”。
银色令牌的净化银光则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着被剥离的魔气，将其湮灭、驱散。
“嗡嗡嗡——！”
暗红柱体疯狂震颤，表面的怪虫成片死亡掉落，菌毯大片枯萎。它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在做最后的挣扎。
更多的污染魔气从地脉裂隙中涌出，试图反扑。新孵化的怪虫也疯狂地冲向王小仙，但都被黑爷的音波干扰和鸡哥的因果标记弱点打击暂时挡在外面。
“快了……就差一点……”王小仙咬牙坚持，感觉神识消耗巨大。
终于——
“啵！”
一声轻微脆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暗红柱体核心处，那团微弱的纯净灵性光点猛地一亮，挣脱了最后一丝魔气的纠缠！
紧接着，光点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引燃了柱体内残存的、未被污染的矿脉精华和地脉灵气！
“轰——！”
一股精纯、厚重、带着大地韵味的暗金色灵光，从柱体内部爆发出来，如同初升朝阳，瞬间驱散了洞穴内弥漫的腥甜腐气和混乱魔念！
暗红色的菌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化为飞灰。
空中飞舞的怪虫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掉落，抽搐几下便不动了，体表的污染气息迅速消散。
那根巨大的暗红柱体，外表也开始蜕变。暗红色迅速褪去，露出内里晶莹剔透、宛如暗金色琉璃般的本质。虽然体积缩小了近半，气息也虚弱了很多，但那种纯净厚重的土行灵韵，却让人心旷神怡。
“成了！”王小仙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喜色。
“汪呜！好精纯的地脉灵气！”黑爷兴奋地在地上打滚。
“咯哒！污染因果线断开了！矿髓核心的灵性因果在复苏！”鸡哥也欢快扑腾。
王小仙休息片刻，挣扎着站起，走到那根蜕变为暗金色的“矿髓核心”前。
此刻的核心，高约两丈，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灵光，静静矗立。其底部依旧连接着地脉，但涌出的已是精纯的地脉灵气，被它缓缓吸收，滋养自身。
“好宝贝啊……”王小仙搓着手，眼睛放光，“这要是完整拿出去，得值多少贡献点？不，不能卖，这东西是这片矿坑的‘根’，得留着，细水长流……”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忽然——
“嗡……”
蜕变的矿髓核心微微一亮，一道微弱的、带着感激与亲近意味的意念，传入王小仙脑海。
紧接着，核心表面灵光流转，几块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蕴含精纯土行灵韵和矿脉精华的“髓晶”，自动脱落，飘到王小仙面前。
同时，洞穴各处枯萎的菌毯和怪虫尸体下，也露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未被完全污染的“赤血铜精”和其他伴生矿石。
“哟，还挺上道，知道给‘净化费’和‘劳务费’。”王小仙乐了，毫不客气地将髓晶和那些品相完好的矿石收入囊中。
“行，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之前的污染旧债，就算两清了。以后好好吸收地脉灵气，争取早日恢复，重新孕育矿脉。记得按时缴纳‘资源使用费’和‘环境保护费’，别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知道不？”
矿髓核心又轻轻一颤，算是回应。
王小仙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令牌，招呼黑爷和鸡哥。
“走了，收工！回去找叶掌柜交差，领赏！顺便……跟林师兄把剩下的账，好好算算！”
他转身，哼着小调，朝着来路走去。
刚走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矗立的暗金矿髓核心，又看了看洞穴深处更幽暗的地脉裂隙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黑爷，鸡哥，你们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他低声问，“地脉深处，除了灵气，好像还有一点别的……很隐晦的‘波动’？跟这魔气污染不太一样，但同样让人不太舒服？”
黑爷和鸡哥闻言，立刻凝神感知。
片刻，黑爷迟疑道：“汪呜……地脉流动的声音很平稳，但深处……好像是有那么一丝丝非常非常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杂音’？像是……锁链拖曳？又像是……沉重的呼吸？”
鸡哥也歪着头：“咯哒……地脉的因果线很厚重绵长，但延伸到极深处，好像……分叉了？有一条很细很淡的支线，因果颜色有点怪，灰扑扑的，带着点……‘腐朽’和‘遗忘’的味道？”
王小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来，这‘丙字矿坑’的水，比想象中还深啊。不过今天累了，先回去。这笔‘潜在不良资产’的线索，记下了，回头有空再来‘评估’。”
他不再停留，带着收获和疑虑，身影消失在矿道中。
洞穴恢复了平静，只有那蜕变的矿髓核心，静静散发着温润灵光，缓缓吸收着地脉灵气。
而在那幽深不知几许的地脉裂隙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灰色光芒，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