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坊市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
王小仙盘坐在自己房间的简陋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样东西:那块灰扑扑的“幽冥信标”,一枚丁等稽查员的银色令牌,还有一堆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分类的丹药和材料。
他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三百贡献点……就这么没了。还得禁足三天,当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鱼饵”。
“这叫什么事儿……”王小仙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老鬼挖坑,白煞钓鱼,我就活该是个饵料?”
黑爷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幽蓝的眼睛里也满是郁闷。鸡哥蜷缩在他肩头,小脑袋埋在翅膀下,显得没什么精神。
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传来温润的波动,像是在安抚他烦躁的情绪。王小仙能感觉到,自从那块“幽冥信标”被白煞点出真身后,碎片与石头之间的那种微妙共鸣就变得更加隐晦,几乎难以察觉,但又确实存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隐藏。
“叶掌柜到底找我什么事?”王小仙又想起那条传讯。他回来后就尝试用令牌联系叶轻语,但只得到“明日辰时,账房见”的简短回复。
这位神神秘秘的掌柜,似乎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总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王小仙眯起眼睛,“关于这块石头,关于白煞,甚至关于那个老鬼……”
他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王小仙瞬间警觉,右手已按在腰间令牌上。
“是我。”门外传来顾长生瓮声瓮气的声音。
王小仙松了口气,起身开门。顾长生和凌无双站在门外,两人脸上都带着关切。
“小仙,你没事吧?刚才看你回来脸色不太对。”凌无双问道。
“没事,就是被罚了点贡献点,有点肉疼。”王小仙摆摆手,没提“幽冥信标”和白煞的事,免得他们担心,“对了,清寒师姐那边怎么样了?”
“冰层又薄了些,师姐的气息稳了很多,应该快出关了。”顾长生回答。
王小仙点点头,心里稍安。苏清寒若能顺利出关,实力必有精进,团队也能多一分保障。
“长生师兄,无双,这几天咱们可能得低调点。”王小仙压低声音,“我接了巡查司一个任务,这几天要禁足,你们也尽量别外出,尤其是晚上。”
顾长生和凌无双对视一眼,都从王小仙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但也没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明白,我们会看好家。”
送走两人,王小仙重新关好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白煞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老鬼那沙哑的嗓音,还有怀中那冰冷的石头……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不能坐以待毙。”王小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想办法破局。”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尝试沟通因果道种,仔细感知那块“幽冥信标”。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只分出极细微的一缕神识,如同触角般,缓缓探向石头内部。
冰凉,死寂。
石头内部仿佛一片虚无的黑暗,他的神识探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但当他的神识附着上一丝因果道种的独特波动时,异变再生。
黑暗深处,那个极微小、极晦涩的“点”,再次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暗淡、几乎无法用肉眼观察的灰色幽光,在石头核心处亮起。幽光中,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符文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阴森、充满不祥的气息。
与此同时,王小仙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齐齐一震,温润的灰白光芒流淌而出,如同水波般包裹住那点幽光,将其牢牢“锁”在石头内部,不让一丝气息外泄。
整个过程发生在神识层面,无声无息,但王小仙却清晰地“看”到了。
“因果碑碎片……在压制这块石头?”他心中震撼。
这六块碎片似乎有某种“净化”或“封印”的特性,能够克制“幽冥信标”中的幽冥气息。难怪白煞当时会说“有点意思”,他恐怕是察觉到了这种对抗。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头?”王小仙心中疑惑更深。能引动因果碑碎片主动压制的,绝非凡物。
他尝试加大神识的输入,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此时,石头核心那点幽光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神识反向噬咬而来!
“嘶——”王小仙闷哼一声,急忙切断神识联系,额头渗出冷汗。
那恶意意念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充满了一种漠视生灵、吞噬万物的毁灭欲望。仅仅接触一瞬,就让他神魂刺痛,心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寒意。
“这鬼东西……”王小仙心有余悸,再不敢轻易探查。
他睁大眼睛,看着桌上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脸色阴晴不定。
白煞让他留着当“饵”,恐怕不只是想钓鱼那么简单。这石头本身,恐怕就藏着巨大的秘密,或者……危险。
“得尽快搞清楚这玩意的底细。”王小仙咬牙,“叶轻语那里,或许是个突破口。”
次日辰时,王小仙准时来到叶轻语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
推门而入,熟悉的算盘声噼啪作响。叶轻语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檀木桌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本和玉简。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青色薄纱,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少了几分市侩,多了几分清雅。
“叶掌柜。”王小仙拱手行礼,脸上堆起惯有的惫懒笑容,“您找我?”
叶轻语头也没抬,玉指在一枚玉简上快速划动,算盘珠脆响连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王小仙脸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叶轻语声音平淡。
“被罚了三百贡献点,还禁足三天,换谁睡得着啊。”王小仙苦着脸,一副可怜相。
“只是罚了贡献点?”叶轻语眉毛微挑。
王小仙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然呢?哦,还上交了一块捡来的破令牌,说是巡查司密探的,真是晦气。”
“就这些?”叶轻语放下手中的玉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审视。
王小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叶掌柜,您到底想问什么?直说呗,小弟我胆子小,经不起吓。”
叶轻语没接话,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她指尖落处,桌面上泛起一圈淡淡的水纹状涟漪,紧接着,一幅清晰的光影画面在涟漪中浮现。
画面中,正是昨晚王小仙住处外的那条街道。时间大约是子时三刻,一道模糊的佝偻身影(老鬼)在巷口“浮现”,与王小仙短暂交谈,然后消失。紧接着,另一道更加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身影(白煞)在远处屋顶一闪而逝。
虽然画面模糊,看不清具体面容和对话,但整个过程的轮廓清晰可见。
王小仙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监视我?”他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透出警惕。
“监视?”叶轻语轻轻摇头,指尖一点,画面消散,“我只是在查看昨晚‘西市旧货区’及周边的‘留影阵’记录。坊市重要区域都有基础监控,以防恶性事件。你昨晚闹出的动静不小,触发了几处阵法警报,我例行查看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普通丁等稽查员没权限查看这些。我是丙等,兼管部分内务。”
王小仙沉默。叶轻语这话半真半假,他无法完全相信,但也没法反驳。坊市有监控阵法不奇怪,对方权限更高也是事实。
“那两个人,是谁?”叶轻语问,目光锐利。
王小仙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便半真半假道:“第一个是卖我那块破石头的老摊主,神出鬼没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第二个……是巡查司的白煞执事,说我捡了密探令牌,还买了不该买的东西,罚了我一通。”
他没提“幽冥信标”的具体情况,也没说白煞让他当“饵”的事。
“白煞……”叶轻语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巡查司十三执事之一,掌管‘追缉’与‘暗查’,修为元婴中期,性格阴冷,手段酷烈。他亲自找上你……”
她看向王小仙,目光变得深邃:“你买的‘破石头’,恐怕不简单吧?”
王小仙心里叫苦,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有点古怪,能引动我一点特殊感应。白煞说是什么‘幽冥信标’,级别不低,让我留着,别乱动。”
“幽冥信标?”叶轻语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你确定?”
“白煞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王小仙摊手。
叶轻语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眼中算盘虚影快速闪动,似乎在飞速计算推演着什么。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王小仙,语气郑重:“王小仙,你想不想知道,那块‘幽冥信标’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里?白煞又为什么让你留着它?”
“想,当然想!”王小仙立刻点头,“可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叶轻语缓缓道,“但作为交换,你得帮我做件事。”
来了!王小仙心里暗道,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叶掌柜,您看我这刚被罚了贡献点,还禁着足,自身难保……”
“禁足令我可以帮你暂时压下。”叶轻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贡献点……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点,作为报酬和……‘投资’。”
五百点!王小仙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什么事?先说好,太危险的我不干,送命的更不干!”
“放心,不让你送命。”叶轻语从桌上抽出一枚玉简,推到王小仙面前,“坊里刚收到一个丙级探查任务,地点在‘遗迹核心区外围—迷失回廊’边缘的一片古建筑废墟。任务要求是探查废墟内残留的阵法波动源头,并尽可能收集废墟中残存的‘古符纹’样本。”
“迷失回廊?”王小仙心头一跳。那可是遗迹深处,危险程度远超“丙字矿坑”。
“只是边缘区域,危险程度可控。”叶轻语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而且,这个任务,和你手里的‘幽冥信标’,可能有些关联。”
“什么意思?”王小仙皱眉。
“根据有限的记载,‘幽冥信标’通常用于标记重要地点、传递隐秘信息,或者接引某些特定存在。”叶轻语缓缓道,“你手中这块级别不低,不太可能是随便标记。而‘迷失回廊’那片废墟,在上古时期,据传是某个擅长符文和阵法传承的宗门外围据点。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小仙:“我查到一些零碎记录,大约三百年前,曾有一批幽冥殿的修士,在那片废墟附近活动频繁,似乎在寻找什么。不久后,那片区域就爆发了一次小范围的‘因果紊乱’,至今未完全平息。”
“你的意思是……这块信标,可能指向那片废墟?或者说,幽冥殿的人当年在那里找的东西,和这信标有关?”王小仙心中震动。
“只是猜测。”叶轻语道,“但值得一试。你若接下任务,前往探查,或许能发现一些线索,搞清楚你手里这块烫手山芋的真正用途。而且……”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白煞执事既然让你留着信标当‘饵’,恐怕也存了借你之手,探查某些事情的心思。你主动去‘迷失回廊’,正合他意,他反而会在暗中给予一定‘关照’,至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王小仙听得背后发凉。合着自己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被卷进了某个旋涡,成了多方博弈的棋子?
“我可以拒绝吗?”他苦着脸。
“可以。”叶轻语点头,“但那样的话,你将永远不知道‘幽冥信标’的秘密,永远活在白煞的监视和‘老鬼’的算计下,像个没头的苍蝇。而且,你欠坊里的债,利息可不会停。”
王小仙:“……”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叶轻语和那白煞、老鬼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拿他当鱼饵,一个拿他当探路的棋子,还都一副“为你着想”的嘴脸。
“五百贡献点,先付一半当定金。”王小仙咬牙,“任务中如果发现值钱的东西,我得有分成。还有,你得给我准备点保命的东西,符箓、丹药、阵盘,不能吝啬!”
他开始讨价还价,这是他的本能,也是在绝境中争取最大利益的方式。
叶轻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王小仙的反应很满意。
“可以。定金两百五,分成按坊里规矩,探查类任务个人可得收获的三成。保命之物,我会给你准备一套‘丙字三号应急套装’,价值不低于一百点。”她答应得很爽快。
“成交!”王小仙一拍桌子,虽然明知前路危险,但事已至此,退缩只会更被动。不如主动出击,还能赚点贡献点,搞清楚身上的麻烦。
叶轻语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的任务玉简和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递给王小仙。
“任务详情在玉简中,‘应急套装’在袋里。给你半天时间准备,明日辰时,坊市西门集合,会有另一名接了此任务的稽查员与你同行。”
王小仙接过东西,神识扫过玉简,任务信息涌入脑海。地点、要求、大致地图、危险提示……一应俱全。
他又打开储物袋看了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张不同颜色的符箓(遁地、护身、攻击各一),两瓶丹药(回气、疗伤),一套简易阵旗,还有几块中品灵石。东西不多,但确实实用,价值不菲。
“谢了,叶掌柜。”王小仙将东西收好,拱手道。
“各取所需而已。”叶轻语重新拿起账本,垂下眼帘,“记住,活着回来。你欠坊里的债,还有……我对你的‘投资’,可不能打了水漂。”
王小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我命硬,债没还清之前,阎王爷都不收。”
他转身离开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眼中那惫懒的精明光芒重新亮起。
虽然前路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等待的“鱼饵”了。
与此同时,在坊市某个角落的阴影中,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遥遥注视着王小仙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终于……要动了吗?”
“小家伙,可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