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斜，夜雾渐浓。
距离那片坍塌的废墟约三里外，一片被高大扭曲枯木遮蔽的洼地里，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汇合。
其中一道，正是先前在断墙上监视王小仙、最终被惊退的那个黑衣人。他此刻气息微乱，蒙面黑巾下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强行收敛气息、远遁数里并不轻松。
另一道身影笼罩在更加浓郁的阴影中，只隐约看出轮廓高大，气息更加晦涩冰冷，仿佛一块万载寒冰。
“如何？”阴影中的身影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金属摩擦。
“目标……很警觉。”黑衣人喘息了一下，低声道，“他发现了我的窥视，而且……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废墟里的战斗痕迹，是故意留下的‘饵’。”
“饵？”阴影身影语气微凝。
“嗯。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显示，战斗结束得很快，对方几乎没有像样的反抗。但我们在附近布置的几个‘暗眼’，都被提前破坏了，手法很隐蔽，像是被某种声波或者……特殊的探查能力发现的。”黑衣人汇报着，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我怀疑，他身边那条黑狗和那只鸡，不简单。可能具备某种罕见的探查天赋。”
阴影身影沉默了片刻，洼地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墨渊少主那边，有什么新指示？”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
“少主很……不满意。”阴影身影的声音更冷了，“‘丙字矿坑’的损失，加上这次派出的‘毒牙’小队全军覆没，却连对方一根毛都没留下。鬼鸮大人已经过问了。”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鬼鸮大人，幽冥殿监察司三大执事之一，掌管刑罚与追责，手段酷烈，修为高深莫测。被他盯上，绝无好事。
“不过，”阴影身影话锋一转，“少主认为，这个王小仙，身上秘密不少。能看破‘万珍阁’丹药瑕疵，能察觉‘暗眼’，还能以金丹初期修为反杀‘毒牙’小队……他身上，或许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他可能和‘幽冥信标’的波动有关。白煞那个老东西似乎在查这件事，但进展不明。少主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视，摸清他的底细和行动规律。另外，查清楚他身边那条狗和那只鸡的来历。”
“是。”黑衣人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还有，”阴影身影补充道，“少主从总坛调来的‘影卫’已经在路上了，带队的是‘幽泉’大人。在他到来之前，你们的任务就是盯紧，记录，但绝不许再擅自行动，尤其不能暴露身份。若再失手……你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黑衣人额头渗出冷汗。
“去吧。小心点，那个王小仙，比我们想的要滑头。”阴影身影说完，身形如同融化的蜡像，缓缓沉入地面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黑衣人又等了片刻，确认对方彻底离开，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身形一闪，也消失在枯木林的阴影深处。
洼地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翌日，清晨。
“万界坊”街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各种摊贩开始出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渐起。
王小仙打着哈欠，从小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精神抖擞的黑爷和鸡哥。他脸色如常，仿佛昨晚那场伏击和随后的监视从未发生。
“汪呜，主人，咱们今天干嘛？”黑爷摇着尾巴问。
“去交任务，顺便看看有没有新活儿。”王小仙伸了个懒腰，朝着“万界通兑”小楼走去。
他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装着昨晚从那四个倒霉蛋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以及“毒牙”小队成员的部分遗留物——那些标志性太强、容易惹麻烦的东西已经被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都是些比较“干净”的灵石、材料、普通法器和丹药。
一路走来，王小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黑爷的耳朵时不时轻微转动，鸡哥的小眼睛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咯哒，主人，街角那个卖符纸的摊主，刚才偷瞄了我们三次，心跳有点快。”鸡哥传音。
“汪呜，左边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在喝茶，但他们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茶上，而是在观察街面，尤其是我们经过的时候。”黑爷也报告。
王小仙心里冷笑。看来“鱼饵”的效果不错，一夜之间，盯着他的“眼睛”多了不少。而且，似乎不止一拨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走向“万界通兑”。进入小楼，直接来到叶轻语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
叶轻语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簿，指尖白玉算盘拨动如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少了分夜里的清冷，多了分静谧。
“叶掌柜，早啊！您真是日理万机，辛勤操劳，坊市有您，真是我等修士之福！”王小仙一进门，脸上就堆起灿烂的笑容，马屁拍得震天响。
叶轻语头也没抬，只是指尖拨打算盘的速度微微加快了几分，淡淡开口：“东西放下，自己看贡献点。另外，你昨晚弄出的动静不小。”
王小仙笑容不变，将两个储物袋放到书案一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叶掌柜明鉴，这可不能怪小弟啊。是那些人先动的手，小弟纯粹是自卫，顺便……帮坊市清理一下不稳定因素嘛。您看，我还特意留了几个活口……呃，好吧，没留住，但他们身上的东西，我可都上缴了，绝无藏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叶轻语的反应。
叶轻语终于停下了拨打算盘的手，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王小仙，眼中似乎有细碎的算盘虚影一闪而过。
“自卫到把人家小队全灭，还顺带破坏了四处街巷的简易防护阵？”叶轻语语气听不出喜怒，“按坊市规矩，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四处防护阵，每处修复费用约十五贡献点，共计六十点。从你此次任务收益中扣除。”
王小仙脸一垮：“六十点？叶掌柜，这……这阵年久失修，本来就快坏了，不能全算我头上吧？而且，是他们先在那儿埋伏我的！”
“证据。”叶轻语吐出两个字。
“我……”王小仙语塞。他哪有什么确凿证据，人都化成灰了。
“坊市规矩，只看结果。”叶轻语重新低头看向账簿，指尖再次拨动算盘，“六十点，扣了。另外，提醒你一句，你最近风头太盛，眼红的人不少，暗处的眼睛更多。收敛点，你的那些小把戏，对付普通金丹还行，遇到真正棘手的，或者被人摸清了路数，会吃大亏。”
这话听着是警告，但王小仙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叶轻语在提醒他，他的“因果牵引”、“漏洞洞察”等技巧，已经开始被人注意和研究，甚至可能被针对。
“多谢叶掌柜提点。”王小仙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小弟晓得轻重。只是……有时候麻烦自己找上门，躲也躲不掉啊。”
叶轻语不置可否，只是将一枚刚刚结算好的、标注着“贡献点：三百七十”的临时玉牌推到他面前。这是扣除赔偿和税费后，他此次“剿匪”和上缴战利品的净收入。
王小仙接过玉牌，心里算了算。加上之前剩余的几十点，他现在又有四百多贡献点了。虽然被扣了六十有点肉疼，但总体还是赚的。
“叶掌柜，最近可有什么……来贡献点快，又比较‘清静’点的任务？”王小仙试探着问。他想避避风头，顺便提升下实力。
叶轻语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书案上某本账簿的某一页轻轻一点。
“三天后，‘遗迹核心区外围—迷失回廊’丙级探查任务开启，目标区域编号‘癸七’。初步勘探，回报预估五百贡献点起步，上不封顶。但风险评级为丙中，已有三支探索小队在该区域失联，疑似有未知危险或空间紊乱。接取需丙等权限或特别推荐，团队最低要求金丹中期领队，五人以上。”
迷失回廊？癸七区域？
王小仙心中一动。这正是“老鬼”提示的那个“因果混乱之地”的大致方向！而且回报丰厚！
但风险也高，丙中评级，还有队伍失联。最关键的是，需要丙等权限或者特别推荐。
“叶掌柜，您看小弟我……”王小仙搓着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你权限不够。”叶轻语直接打断。
“那……特别推荐？”王小仙眼睛一亮。
叶轻语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缓缓道：“给你特别推荐，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别说两个，二十个都行！”王小仙拍着胸脯。
“第一，此次任务，无论收获如何，我要抽三成信息费。第二，”叶轻语顿了顿，语气加重，“在任务期间，尽量收起你那套取巧的把戏，多依靠团队合作和自身硬实力。你的因果运用看似机变，实则杂乱无章，根基虚浮，过度依赖外物和灵宠。若不及早梳理夯实，下次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毒牙’小队那种货色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直接点出了王小仙目前最大的隐患——能力运用遇到瓶颈，根基不稳。
王小仙脸上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深深一揖：“叶掌柜金玉良言，小弟铭记在心！条件我都答应！多谢掌柜提携！”
他知道，叶轻语肯说这些，甚至愿意给他特别推荐，已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投资。虽然要抽三成很黑，但机会难得。
“去吧。任务具体信息和接取流程，稍后会发到你令牌。集结地点和时间也在里面。记住，三天后。”叶轻语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是！小弟告退！”王小仙美滋滋地收起贡献点玉牌，躬身退出了房间。
走出“万界通兑”，站在熙攘的街市上，王小仙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眼中闪过思索。
迷失回廊，癸七区域……高回报，高风险，还有“老鬼”的提示……这趟浑水，看来是非蹚不可了。
而且，叶轻语的警告犹在耳边。他的能力，确实到了需要梳理和突破的时候了。这次任务，或许就是个契机。
“黑爷，鸡哥，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咱们去会会那‘迷失回廊’。”王小仙低声说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汪呜！得令！”
“咯哒！这次肯定能找到好东西！”
一人一狗一鸡，融入街市的人流。
而在他们身后，几个不同的方向，几道隐晦的目光，再次悄然聚焦。
街市对面茶楼的雅间里，一个书生打扮、面容普通的青年，轻轻放下茶杯，目光穿过窗户，落在王小仙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小仙……有趣。‘幽冥信标’的波动，‘谛听’与‘因果目’的灵宠，还有那似是而非的因果道韵……叶轻语竟然给了他特别推荐去‘癸七’区？”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仿佛有星辰幻灭，命运长河虚影一闪而逝。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枚意外的‘棋子’，到底能在接下来的棋盘上，搅动多大的风云吧。”
他低声自语，身影缓缓变淡，最终如同水墨画被水浸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桌面上那杯清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