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
不是水汽,也不是烟尘,倒像是某种活物,缓缓地、粘稠地流淌在林立的巨大石柱之间,将视线压缩到不足十丈。光线在这里变得古怪,昏沉而扭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只有一种永恒般的混沌。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杂着陈年的铁锈,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吸入口鼻,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烦躁和眩晕。
脚下是松软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形态怪异的蕨类植物从石柱根部顽强地钻出,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绿色。更远处,隐隐传来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时远时近,难以分辨方位。
这就是迷失回廊外围。
王小仙一行五人——他自己,屠烈,顾长生,凌无双,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阵法师陈默——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石柱迷阵中。黑爷在前面探路,鼻子不断耸动,耳朵警惕地支棱着。鸡哥则蹲在王小仙肩头,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四周弥漫的雾气,尤其是那些不断扭曲、变幻的因果线。
“这鬼地方……”屠烈低声骂了一句,紧了紧背上的开山斧,独臂肌肉贲起,“灵气稀薄驳杂不说,神识也探不远,跟蒙着眼走路似的。”
“回廊内结构特殊,天然干扰神识和灵力。”陈默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在几个刻度间来回跳动,并不稳定,“我们目前还在最外围,按照任务地图标注,沿着‘蚀骨溪’的方向,再深入约三十里,才能抵达第一个可能存在‘幽冥裂隙’异常波动的区域。”
“三十里……”顾长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这才进来不到两个时辰,我已经感觉心头有些发闷,灵力运转滞涩了三分。此地不宜久留。”
凌无双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银枪握得更稳,枪尖偶尔掠过地面,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警惕着可能来自地下的袭击。
王小仙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心里也在打鼓。这地方的诡异,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不仅仅是环境和感官上的压制,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平日里屡试不爽的“因果牵引”、“漏洞洞察”等小技巧,在这里效果大打折扣。
迷雾似乎不仅干扰神识,也搅乱了某种“秩序”。原本在他眼中清晰或至少模糊可辨的、事物之间脆弱的“因果线”,在这里变得异常粘稠、混乱,像是被胡乱搅拌过的蛛网,难以理清头绪。他试图感知前方路径的“吉凶”,得到的反馈却是一片混沌,偶尔闪现的几个破碎画面也自相矛盾,看得他脑仁生疼。
“咯哒!”肩头的鸡哥忽然急促地叫了一声,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小翅膀猛地指向左前方一片格外浓郁的雾墙。
几乎在鸡哥示警的同时,黑爷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汪呜!有东西过来了!从地下和雾里!很多!带着恶意!”
“戒备!”屠烈反应最快,暴喝一声,开山斧已横在身前,土黄色的灵力瞬间覆盖全身,形成一层厚重的护甲。
顾长生和凌无双立刻背靠背,剑光枪影吞吐不定。陈默则飞快地往脚下拍了几道阵旗,一个简易的警戒和防御阵法迅速成型,将五人护在中央。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见左侧那片浓雾剧烈翻涌,数条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湿滑苔藓和锋利石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巨蟒般猛地蹿出,带着腥风,狠狠抽向法阵光幕!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腐殖质突然炸开,十几只通体漆黑、形如蜥蜴却长着锋利口器、眼冒红光的怪物钻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众人下三路!
“是‘蚀骨藤’和‘钻地蜥’!小心藤蔓的毒刺和蜥蜴的酸液!”屠烈显然对回廊外围的生物有所了解,大吼提醒,手中开山斧已化作一道黄色匹练,迎向最粗壮的那条藤蔓。
砰!咔嚓!
斧刃与藤蔓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藤蔓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豁口,喷溅出墨绿色的腥臭汁液,但并未断裂,反而更加疯狂地缠绕上来。屠烈被震得后退半步,独臂微微发麻,脸色一沉:“好硬的藤子!”
另一边,顾长生剑光如雨,精准地点在扑来的钻地蜥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竟难以完全刺穿它们那层滑腻坚韧的黑色鳞甲,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白痕。凌无双银枪如龙,横扫一片,枪风将几只蜥蜴抽飞,但更多的蜥蜴悍不畏死地涌上,口中喷吐着淡黄色的腐蚀性酸液,落在护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陈默额头见汗,双手快速掐诀,维持着护罩,同时不断调整阵旗位置,试图加固防御,但藤蔓的抽打和蜥蜴的撕咬撞击,让护罩的光芒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王小仙也没闲着,他一边操控着几柄备用的飞剑辅助攻击,骚扰藤蔓和蜥蜴,一边将心神沉入因果感应,试图在这些怪物的行动中寻找“漏洞”或“弱点”。
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明显的阻滞。
那些代表着怪物攻击轨迹、能量流转、甚至要害所在的因果线,变得模糊不清,而且充满了混乱的、互相矛盾的“支流”。他刚捕捉到一条钻地蜥扑击轨迹的“线头”,下一秒就被另一条代表着“随机扭动”的线干扰、覆盖。想要“牵引”某条藤蔓抽击的落点偏移,耗费的心神之力远超平时,效果却只有预期的一半不到,那条藤蔓只是微微偏了半尺,依旧狠狠砸在护罩上,引得光幕一阵剧烈晃动。
“该死!”王小仙暗骂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这里的混乱环境,极大地削弱了他“取巧”的能力。往日里凭此能轻松应对的局面,此刻却变得异常吃力。
“王道友!左侧第三根藤蔓,离地七尺处,颜色略浅,是它能量流转的一个节点!攻击那里!”陈默急促的声音响起,他依靠阵法感知和对灵气的敏感,发现了蚀骨藤的一个薄弱点。
王小仙闻言,毫不迟疑,集中三柄飞剑,凝聚灵力,化作一道锋锐的剑芒,直刺陈默所说的节点!
噗嗤!
这一次,剑刃顺利破开藤蔓相对脆弱的表皮,深入近半!那根藤蔓剧烈抽搐,喷出的汁液都黯淡了许多,抽击的力度大减。
“钻地蜥的脖颈下方三寸,鳞片有细微缝隙,是酸液囊的连接处!”屠烈也在战斗中吼出自己的发现,他一斧劈退一根藤蔓,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道凝实的土锥精准地射入一只扑向顾长生的钻地蜥脖颈下方。
“吱——!”那钻地蜥发出尖锐的惨叫,酸液囊破裂,腐蚀性的液体倒流,瞬间将它小半个身子都腐蚀得嗤嗤作响,倒地抽搐,眼看活不成了。
找到了规律,众人精神一振。屠烈、顾长生、凌无双主攻,陈默辅助感知和防御,王小仙则利用自己虽然被削弱但依然有效的因果感知,配合陈默的阵法洞察,专门针对这些怪物的薄弱节点进行精准打击。
战斗效率顿时提升。一根根蚀骨藤被斩断或重创,钻地蜥也被逐个点杀。浓雾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气味。
然而,怪物似乎源源不绝。刚清理完一片,浓雾深处又传来更多窸窣声和嘶鸣。
“不能纠缠!这些东西杀不完!”屠烈喘着粗气喊道,独臂挥舞开山斧,将又一根藤蔓劈开,“陈默,找路!冲出去!”
陈默脸色发白,连续维持阵法和高强度感知让他消耗颇大,他盯着手中跳动越来越剧烈的罗盘,又看了看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柱和浓雾,一咬牙:“往东北方向!那里有微弱的水汽流动,可能是‘蚀骨溪’的支流!沿着水流方向,或许能冲出这片藤蜥的巢穴范围!”
“走!”王小仙当机立断,挥手收回飞剑,一马当先朝着陈默所指方向冲去。屠烈断后,顾长生和凌无双护住两翼,陈默收起部分阵旗,维持着一个移动的小型护罩,紧随其后。
一行人且战且退,在浓雾和石柱间快速穿行。身后,藤蔓挥舞和蜥蜴嘶鸣的声音紧追不舍。
突然,王小仙感觉怀里的灰扑石头,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与因果碑碎片共鸣的那种温润颤动,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冰凉的悸动。
几乎同时,鸡哥猛地转过头,看向右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颜色更深的雾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示警:“咯哒!!停!那边!大凶!因果线……全乱了!是陷阱!是‘那个’!”
王小仙心头警铃大作,不假思索地吼道:“停下!右转!避开那片深雾!”
队伍猛地刹住,险之又险地偏离了原本冲向深雾的方向,拐进了另一条石柱间的缝隙。
就在他们转向的刹那,那片深雾仿佛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扩散、弥漫,颜色迅速从深灰转为一种不祥的、带着暗红斑点的灰黑。雾气所过之处,那些坚硬的石柱表面,竟然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留下浅浅的痕迹。几株躲闪不及的怪异蕨类植物,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作飞灰。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扩散的灰黑雾气边缘,隐约能看到几具扭曲的骸骨,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骨骼表面同样布满了被腐蚀的坑洞。
“迷魂瘴!”屠烈倒吸一口凉气,独臂下意识握紧了斧柄,脸上露出后怕之色,“是迷失回廊外围最危险的几种天然陷阱之一!吸入一口,神魂就会受到侵蚀,产生幻觉,灵力暴走,最后在疯狂中自相残杀或者被瘴气腐蚀成一滩脓水!这东西无形无质,飘忽不定,极难察觉!陈兄,你的罗盘没预警吗?”
陈默脸色难看地摇头:“没有……这瘴气似乎能干扰甚至屏蔽灵机的指向。若非王道友灵宠示警,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刚才若是撞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王小仙也心有余悸,摸了摸怀里的灰扑石头,又看了眼肩头羽毛乍起的鸡哥。是石头对这片“迷魂瘴”有感应?还是鸡哥的因果视觉提前看到了“凶兆”?
“这地方……比想象的还邪门。”凌无双声音干涩,刚才的激战和眼前的险境,让她这个心志坚韧的剑修也感到一阵压抑。
“都打起精神!”王小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目光扫过众人,“这才刚进来就遇到这种麻烦,后面的路还长。陈兄,继续找路。屠大哥,你经验丰富,多留意四周动静。长生,无双,注意节省灵力。鸡哥,黑爷,警戒范围扩大到最大!”
“是!”众人应道,经过刚才的配合与险死还生,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增加了几分,但心头的沉重也多了几分。
队伍继续在迷雾和石柱间穿行,更加小心谨慎。王小仙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分出一丝心神,试图重新梳理周围混乱的因果线,寻找更安全的路径,但效果依然不佳。
“是我的方法不对,还是这地方的‘规则’本身就有问题?”王小仙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依赖的“因果小技巧”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在秩序相对清晰的外界,这些小技巧能让他占尽便宜。但在这片混乱、扭曲的回廊中,它们似乎……不够用了。
就在他沉思时,怀里的灰扑石头,又轻微地、连续地悸动了两下,这次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并非陈默罗盘指示的东北方,而是略微偏东。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到,在那个方向的迷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石头,与他怀里的因果碑碎片,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遥远的共鸣。
是“幽冥裂隙”的波动?还是……别的什么?
王小仙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埋头研究罗盘、额头冒汗的陈默,又看了看疲惫中带着警惕的队友,最终没有立即说出石头的异动。
“先离开这片鬼地方再说。”他心中暗道,但那个方向,却已悄然记下。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迷雾深处,一双冰冷的、带着残忍笑意的眼睛,正透过一层奇异的水镜,遥遥“注视”着他们狼狈的身影。
“果然进来了……还带着‘钥匙’……”沙哑的低语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丝贪婪,“加快速度……把‘礼物’……给他们送过去……”
水镜波纹荡漾,映照出几道在迷雾中无声潜行的黑影,以及更远处,另一支正在与大量石傀苦战的、以一名背负古剑的冷峻青年为首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