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岩壁渗出的水珠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小仙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灵力枯竭而微微发紫，唯有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和警惕。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运转着《青玄炼气诀》——这门最初级的宗门功法，此刻却成了他维系生机的唯一稻草。怀中仅存的几块下品灵石被迅速抽干灵气，化作齑粉，两枚最低阶的“回气丹”也被囫囵吞下，药力化开，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近乎枯竭的丹田。
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汪呜……”黑爷蜷缩在他脚边，声音虚弱，它身上也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之前为了帮王小仙挡下一道阵法余波留下的。“主人……上面的‘声音’……还在靠近……很慢，很小心……但方向没错，是朝着我们这条地缝来的……”
王小仙的心沉了沉。果然，逃进这地缝，只是暂缓了死亡，并未真正脱离险境。墨渊、林昊天，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天机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地缝虽然曲折复杂，但在那些修为高深、手段众多的敌人面前，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咯哒……”鸡哥有气无力地蹲在他肩头，原本鲜亮的羽毛也黯淡了许多，小眼睛里金红光芒明灭不定，“因果线……墨渊那边的‘杀’线，林昊天的‘镇’线，还有天机子那混乱的线……都在延伸，朝着我们这里延伸……最多……最多再有半炷香……”
半炷香。
王小仙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半炷香后，他要么被发现，面对至少两名金丹中期以上、一名金丹后期，以及一个不知深浅的天机子投影的围攻，十死无生。要么继续往地缝更深处逃，但这地缝阴寒诡异，深处不知藏着什么凶险，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逃不了多远。
绝路。
真正的绝路，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谋划的余地。
“妈的……”王小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不甘。他还有太多事没做，苏清寒她们还在等他回去，该死的林昊天还没揍趴下，墨渊那个王八蛋的债还没收完，还有“万界坊”，他才刚尝到点甜头……
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就在这时，怀中的灰扑石头，再次传来一阵冰冷而清晰的脉动。
不同于之前在地面上那种微弱神秘的共鸣，此刻的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仿佛在指向地缝的某个方向，更深处。而且，随着脉动，石头内部那个晦涩的“点”，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些，散发出一丝极淡、却让王小仙眉心因果道种微微悸动的波动。
“这破石头……”王小仙下意识地握紧了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瞬。
天机子说它是“幽冥信标”，能“标记”和“接引”。
白煞说它“级别不低”，让他带着“钓鱼”。
“老鬼”摊主神秘兮兮地提示，要在“因果气机活跃又封闭”的地方试试。
这地缝深处，阴寒死寂，隔绝探查，算不算“封闭”？而自己现在这穷途末路、即将被三方强敌围杀的“绝境因果”，算不算“活跃”？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这石头能“接引”……那能不能……反向“接引”点什么？或者，以它和因果碑碎片的特殊联系为“桥梁”，做点什么？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听雨轩”地下室，以及后来在迷失回廊废墟前，他都是将自身强烈的情绪（好奇、绝望）和因果，灌注进石头，才引发了异变。
现在，他拥有最强烈、最真实的情绪——对生存的极致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还有最清晰、最沉重的因果——被三方强敌追杀、濒临死亡的“绝境之因”。
如果……如果他将这份“渴望”与“恐惧”的“因”，通过这石头和因果碑碎片，强行“预支”某种未来的“果”呢？
比如，预支一次“逃出生天”的“果”？或者，预支一缕“绝境反击”的“力”？
这个念头一出，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太匪夷所思，完全是赌命，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但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等死，或者赌一把。
“黑爷，鸡哥，”王小仙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等下，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我请你们吃‘万珍阁’最贵的兽粮和火晶。”
黑爷和鸡哥似乎感应到了他决绝的心意，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蹭了蹭他，表示明白。
王小仙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左手紧紧握住怀中的灰扑石头，右手虚按在胸口，感应着那六块温润的因果碑碎片。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不顾一切地沟通着那颗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的因果道种。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牵引”或“感知”。
而是如同一个濒死的赌徒，押上自己全部的灵魂、意志、以及对“生”的所有渴望，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对着那冥冥中存在的、玄之又玄的“因果”，发出最歇斯底里的“呐喊”和“祈愿”！
“以我王小仙此刻‘绝境将死’之‘因’！”
“以我全部求生之念、未来之气运、乃至……部分修为精进之可能为‘抵押’！”
“我要‘预支’！！”
“预支一线生机！预支挣脱此地、暂时摆脱追兵之‘果’！！”
“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要欠下怎样的‘债务’！！”
“给我——开！！！”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层面轰然炸响！
“嗡——！！！”
几乎在他意念落下的刹那，识海中的因果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爆发出刺目的灰白光芒！怀中的六块因果碑碎片齐齐震颤，灰白道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灌入他紧握的左手，与那灰扑石头内部那个骤然炽亮起来的暗红“点”狠狠碰撞在一起！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王小仙灵魂深处响起。
灰扑石头表面的“普通”伪装瞬间剥落，显露出其下暗红如血、布满诡异扭曲符文的真实质地！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精纯、古老的幽冥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契约”与“借贷”法则的奇异波动，轰然爆发！
“呃啊——！”
王小仙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锁链瞬间穿透、捆绑！眉心处，一点灼热到极致的刺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烙印上去！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许可”和“通道”意味的信息流，顺着那爆发的波动，逆冲进他的识海！
模糊的画面闪过：无尽的黑暗虚空，一座巍峨无尽、由无数账簿和锁链构成的奇异殿宇虚影，一道冰冷无情、仿佛能裁定诸天万界“价值”与“债务”的漠然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在他身上一掠而过……
紧接着，是一种清晰的“感知”——他“感知”到，自己与某个至高、至公、又至私的“存在”或“规则”，签订了一份极其不平等、代价未知，但此刻确实“生效”了的“契约”。
他“抵押”了部分未来，换来了一缕“现在”的“力”与“许可”。
“契约”达成的一瞬，王小仙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短暂地“抽离”了当前的时空因果，又被某种力量强行“赋予”了某种临时的“权能”。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以一种超越常理的“因果视角”。
他“看”到了地缝上方，墨渊等人正在缓慢而谨慎地逼近，他们身上的“杀意因果线”如同张牙舞爪的毒蛇。
他“看”到了地缝深处，复杂如迷宫般的通道中，几条极其隐晦、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空间褶皱”和“因果断层”。
他“看”到了其中一条“断层”的尽头，隐约连接着一片相对“平静”、因果线稀疏许多的区域，似乎是一处未被探索的天然洞窟，距离此地约三百丈，中间需要穿过数道危险的能量乱流和一处残留的古代禁制碎片。
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自己此刻，似乎拥有了短暂“撬动”和“借助”这些“空间褶皱”、“因果断层”以及那灰扑石头中爆发出的幽冥气息的能力！
代价是：眉心那灼热的刺痛处，一道淡淡的、仿佛由最精纯的“欠债”与“契约”概念凝聚而成的灰色奇异纹路——“债纹”，已然悄然浮现，并在微微发烫，提醒着他那份沉重“债务”的存在。同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那是“预支”未来的反噬。
但此刻，王小仙顾不上这些了。
生机！他赌到了一线生机！
“走！！”
他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从岩壁边弹起，左手依旧紧握着那光芒逐渐内敛、但依旧散发奇异波动的灰扑石头，右手一把捞起黑爷抱在怀中，对着肩头的鸡哥急喝：“指路！那条‘断层’！避开能量乱流和禁制！”
“咯哒！左前方！三丈！跳！”鸡哥也被刚才的异变惊得羽毛倒竖，但此刻反应极快，小眼睛金红光芒爆闪，瞬间锁定了王小仙“看到”的那条生路。
王小仙不假思索，将刚刚“预支”来的、那股奇异而稀薄的“力”灌注双腿，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鸡哥指引的方向，朝着那看似坚实岩壁的“因果断层”处，狠狠撞了过去！
“嗡——”
想象中的碰撞没有发生。在他触及岩壁的刹那，怀中的灰扑石头微光一闪，前方的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一道扭曲、不稳定、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缝隙！缝隙内部，隐约能看到光怪陆离的扭曲景象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正是那条“空间褶皱”的入口！
王小仙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轰！”
上方岩层炸裂，墨渊阴沉的脸和林昊天冰冷的目光几乎同时出现在地缝之中，紧随其后的，是天机子那依旧带着淡淡笑容、眼中却首次露出明显讶异的投影。
他们只看到王小仙抱狗携鸡，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向岩壁，然后……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墨渊麾下那名金丹后期的蚀魂卫猩红目光一闪，手中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刃骤然刺向王小仙消失的那处岩壁。
“嗤啦——”
短刃如同刺入败革，在岩壁上划开一道细微的、正在快速弥合的空间裂痕，裂痕中，狂暴混乱的能量气息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王小仙的因果残留，一闪而逝。
“空间褶皱？他竟能发现并闯入这种地方？”林昊天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种天然形成的空间褶皱极其隐蔽且不稳定，强行闯入九死一生，就算是他，没有特殊法宝或神通，也不敢轻易尝试。
“不止是发现……”天机子缓缓收起羽扇，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兴味盎然，“他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因果波动……很奇特。不是遁术，不是破禁……倒像是……‘借’了某条‘路’？”
他目光深邃，看向那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岩壁，又似乎穿透岩壁，看向了更深处。
“王小仙……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份‘绝境挣扎’的因果，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他低声自语，眼中算盘虚影再次浮现，疯狂推演，似乎想抓住那一闪而逝的、令他心神震动的奇异法则波动。
而此刻，强行闯入空间褶皱的王小仙，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凶险。
四周是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彩色流光，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利刃，疯狂切割着他的护体灵光。怀中灰扑石头散发出的微光，勉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荡漾的暗红屏障，抵御着大部分乱流，但依旧有漏网之鱼，在他身上添上一道道新的伤口。
黑爷和鸡哥被他死死护在怀中，即便如此，也被那恐怖的空间压力挤压得痛苦低鸣。
“鸡哥！还有多远！”王小仙嘶声问道，他感觉“预支”来的那股“力”正在飞速消耗，眉心的“债纹”越来越烫，灵魂的疲惫感越来越重。
“咯哒！正前方！坚持住！就要到了！看到那个‘光点’了吗？！”鸡哥尖叫。
王小仙奋力抬头，在扭曲混乱的流光尽头，果然看到一个微弱的、稳定的白色光点，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那是“断层”的另一端出口！那片相对安全的天然洞窟！
“冲！！”王小仙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将剩余的“预支之力”和自身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光点疯狂冲去！
“轰隆——！！”
仿佛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又像是撞碎了一面玻璃。在灰扑石头屏障碎裂的最后一瞬，王小仙的身影，带着漫天溅射的细碎空间碎片和淋漓的鲜血，狠狠地摔进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地面。
光线昏暗，但不再是那扭曲的流光。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头顶是天然形成的岩石穹顶，四周是嶙峋的石壁。
安全了……暂时。
“咳咳……呕……”王小仙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呕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灵力彻底枯竭，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眉心的“债纹”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持续散发着灼痛和沉重的“欠债”感。
黑爷和鸡哥也摔在一旁，气息萎靡，但好歹还活着。
王小仙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这陌生洞窟冰冷的地面上，望着上方昏暗的岩顶，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却缓缓地、一点点地，咧开了一个混杂着无尽痛楚、后怕，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
“活……活下来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虽然……欠了一屁股……还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巨债……”
“但总比……死在那个鬼地方强……”
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触摸着眉心那灼热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色纹路。
这就是……“预支”因果的力量吗？
在真正的绝境中，被逼觉醒的……疯狂而危险的能力。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撕裂般疼痛的经脉，以及灵魂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契约”与“债务”。
路还很长，债要还，仇要报。
但至少，他抓住了这从绝境中挣出的，第一缕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