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挨个查看,确认这帮小祖宗们都睡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紧接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浮上了心头。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算起账来:这帮小子……是真真他娘的能吃啊!
尤其是尉迟家那俩黑娃,饭量简直顶得上两三个成人!
还有李泰那小胖子,看着动作慢,消灭食物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就算抛开这些“特能吃的”,这十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一顿饭消耗的肉、菜、面粉,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古人诚不欺我!”
李建成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这还只是刚开始,照这样吃下去,就算是他李建成腰缠万贯,也他娘的经不住这么造啊!
他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开始认真地琢磨起来:
“是不是……得跟他们的老爹,特别是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好好算算这笔账?这伙食费、住宿费、教育管理费……是不是该拨点专款下来了?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先生”的既出力又贴钱吧?这赔本买卖可不能干!”
一个向皇帝和各位勋贵大佬“讨要生活费”的计划,开始在李建成脑中逐渐成形。
等一帮小家伙们睡足了午觉,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时,李建成那份关于“物料消耗与未来讨债”的清单也大致理出了个头绪。
他瞧着这群恢复了精力的小萝卜头,指挥他们按照高矮个儿排好队,依次爬上准备好的几辆马车,又特意嘱咐车夫路上慢行,注意颠簸。
“出发!目标——大唐皇家科学院一期工程,科研部!”
李建成大手一挥,车队缓缓驶出唐王庄,向着更偏远的郊外而去。
经过大半个时辰不算太平坦的土路颠簸,马车在一片看似荒凉、却充斥着一种奇异活力的地方停了下来。
忽略了正在热火朝天营造着的工地,眼前所谓的“科研部”,其简陋程度超出了所有孩子的想象——就是几座随意搭建起来的草棚子,连像样的砖瓦墙都没有。
但就是在这片草棚之间,却轰鸣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一个黝黑的铁家伙(蒸汽机)正咆哮着,粗大的烟囱向外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更神奇的是,通过一些皮带、齿轮的连接,这个铁家伙的力量正驱使着另外几台奇形怪状的器械,不知疲倦地来回运动,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之声。
不远处,两座新起的炼钢小高炉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浪,映得周遭空气都在扭曲。
另一边的草棚下,还有几个人围着一些粉末和泥浆,在研究优化着水泥的配方。
老墨就站在那轰鸣的蒸汽机旁,浑身沾满油污,瞪着眼、叉着腰,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岭南风味的官话,对着几个工匠大声指挥兼骂骂咧咧,似乎对某个细节很不满意。
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蒸汽机的轰鸣彻底淹没了。
李建成看着老墨那几乎快要累脱相的背影,心中也是感慨。
为了赶上进度,老墨几乎是玩命了。他对自己苛刻到极致:下午雷打不动来科研部现场指导、实验,晚上就住在唐王庄一间简陋屋子里,守着那几大箱子打包运过来的“工业百科全书”,常常熬夜苦读大半夜,睡不到两个时辰又爬起来继续研究,午饭后便立刻赶来科研部,将书中知识付诸实践。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正好这段时间李建成要在城外盯着唐王庄主体“大别野”的建造,他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把在老墨家中“独守空房”的苏姑娘也接到了唐王别院,让她陪着郑观音,也算让老墨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至少知道家人安好。
此刻,李建成带来的这群小观众,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住了。
那轰鸣的蒸汽机,那运动不休的钢铁,那灼热的高炉,那空气中弥漫的煤烟、金属和汗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一切,与他们所熟悉的宫殿、园林、经史子集,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尉迟家的两个黑娃张大了嘴,忘了害怕,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李泰小胖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眼睛却瞪得溜圆;李承乾和李恪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他们内心的巨大震动;就连最小的李承宗,也紧紧抓着李建成的衣角,既害怕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李建成看着孩子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带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刻理解蒸汽机的原理,而是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一种全新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正在他们父辈的手中,从无到有,被艰难而又坚定地创造出来。
这,就是他想要展示给这些大唐未来主宰者们看的——“宝贝”。
一种名为“工业”的,粗糙、喧嚣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真实的宝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建成指着那个不断喷吐着黑烟、发出震耳轰鸣的钢铁巨兽,对着身边一群既害怕又好奇的小家伙们,用尽可能简单明了的话大声介绍道:
“这个东西,叫蒸汽机!你们坐过的火车,就是用它带动的!它除了能带动火车在地上跑,以后还能带动大船在水里走,能拉动比牛厉害十倍的犁铧耕地,还能用它来制作更精良的工具,纺出更多的线,织出更多的布!它的用处,多得很!”
看着一群小家伙脸上流露出“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震撼表情,李建成自己也有些尴尬地讪笑一声。
他说的这些,别说是这帮小豆丁了,就是他们的爹,在一开始听到时,不也以为是天方夜谭?
知识的鸿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跨越。
就在这时,李建成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拽动。
他低头一看,正对上小胖子李泰那双灼灼发亮、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被这双眼睛隔绝开来。
“大伯!”
李泰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那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沉重得远超他的年龄。
“我想学这个!”
这语气……可以说是比宣誓入党还要坚定!
见大伯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而愣神,李泰又加大了些力气扯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他听不见,或者不答应。
李建成回过神来,看着小胖子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渴望与认真,心中先是一动,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欣慰!
他方才心里盘算的,不正是这个吗?!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泰的眼睛,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小家伙肉乎乎的肩膀,朗声笑道:
“哦……好!想学就学!大伯支持你!不仅要学,还要好好学,学出个名堂来!你父皇那边,包在大伯身上,我去跟他说!”
李建成方才心里转的念头正是此事。
如果李泰这小子真的对格物科研感兴趣,有这份天生的好奇心和决心,那他李建成自然一万个愿意!
把这小胖子培养成大唐第二代的科研总工程师,将来接老墨的班,把这条关乎大唐国运的科技发展之路,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简直是天赐良机!
而且,这还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路——让这帮皇家子弟,从小就能接触、学习乃至投身于不同的领域。
有人喜欢格物,有人擅长经济,有人钻研律法……让他们各自找到兴趣和志向所在,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岂不是能从根源上避免他们日后为了争夺那唯一的皇位,而闹出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
这简直是一举数得,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至于李世民会不会不同意?
李建成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
呵……从李世民点头答应把孩子送到他这“皇家育儿园”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儿,就由不得他那个皇帝弟弟同不同意了!
教育的潜移默化,兴趣的种子一旦种下,自有其破土而出的强大力量。
他李建成,很乐意做这个播种人和守护者。
他看着眼前轰鸣的蒸汽机,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李泰,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唐科技树上,即将绽放出的又一朵璀璨奇葩。
李建成指了指不远处浑身油污、正叉着腰骂骂咧咧的老墨,凑到李泰耳边,提高音量以压过轰鸣说道:
“瞧见没?那位,老墨,岳先生!你在北疆时见过的,还记得吗?想学这些东西,以后就跟着他!我让他来教你!”
李建成话音刚落,身边那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噌”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那速度,与他那敦实的吨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竟带着一股异常的灵活和决绝!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李泰快速跑到老墨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油污和尘土的地上!
这一跪力道十足,震得他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几颤。
小家伙仰起头,无视了周遭震耳欲聋的噪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有些发懵的老墨大声喊道:
“学生李泰,请岳先生传授格物科研之学!”
说完,也不等老墨反应,俯下身“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态度恭敬至极,动作一气呵成。
老墨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彻底堵了回去。
他认得这小家伙,当今皇帝李世民的嫡次子,魏王李泰,在北疆搞建设的时候见过不少回。
可这……这是搞哪样?!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一脸虔诚和坚定的小肉球,再看看那磕头沾上的额前尘土,老墨那张因常年打铁、饱经风霜而显得粗犷的脸上,瞬间憋得通红,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一个匠人出身,虽然如今地位超然,何曾受过皇子如此大礼?
这完全超出了他处理过的所有技术难题和人际关系的范畴!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骂也不是,扶也不是,那双习惯了审视钢铁和图纸的锐利眼睛,此刻写满了茫然和窘迫。
老墨几步快跑过来,也顾不得礼仪了,指着还直挺挺跪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的小胖子,对着李建成急吼吼地用他那标志性的岭南官话问道:
“介系咩情况啊?搞咩啊?!”
李建成也被李泰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拜师操作给整懵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我……我他娘的也不知道啊!”
他才刚说了一句让李泰跟着老墨学,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详细安排,这小家伙就直接冲上去磕头拜师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老墨更急了,指着李泰,语速飞快:“辣李薛,介系紧么搞啦?”
“怎么搞?”
李建成摩挲着下巴,最初的诧异过后,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一个绝佳的主意在他脑中成型!
他一把揽过老墨的肩膀,无视了对方身上的油污。
“既然孩子诚心诚意想拜师,那你就收下嘛!”
李建成说得理所当然。
老墨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李系想要窝洗咩?!他阔系陛下的崽!窝……你轰球了?!”
让一个皇子,尤其是皇帝宠爱的嫡子,拜他这么一个“工匠”出身的人为师?
还行跪拜大礼?
这在他固有的观念里,简直是僭越,是大不韪!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李建成用力拍了拍老墨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听我跟你扯……额,跟你分析!”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还跪在那儿、有些不安的小肥鸡儿李泰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起身过来。
李泰这才乖乖爬起来,小跑着来到李建成身边,紧张地看着两位大人。
李建成搂着老墨,压低声音,却带着极强的煽动性说道:
“老墨,你想想!收下我这侄子,对于大唐未来的发展有多大好处?!帝子拜师,钻研格物,这对于天下千千万万的匠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匠人的地位将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是多大的殊荣?这是朝廷、是皇家对格物之学前所未有的信任和重视!”
他观察着老墨的神色,继续加码:
“你品,你细细的品!有了这个榜样,天下那些有真本事、怀才不遇的大匠、巧匠,看到魏王殿下都拜在你门下学习,他们还不得呜泱呜泱的全来你这科研部报道?!到时候,你还怕找不到好帮手?还怕你的学问没人继承?你这是为天下匠人开辟了一条通天大道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老墨的心上。他出身微寒,太清楚匠人的地位和困境了。
如果……如果真如李建成所说,魏王拜师能带来这样的改变……
他看着眼前眼神清澈而坚定的李泰,又看了看目光灼灼、充满鼓励的李建成,原本的惶恐和拒绝,渐渐被一种更大的责任感和一种开创历史的激动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看向李泰,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郑重的试探:
“格物科研,费很苦,很累,要动朽,要动脑,还要赖得住寂寞,还阔棱……会秀乡。李……金的想好了咩?”
老墨盯着李泰的眼睛,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但无比认真的官话,将科研路上的艰辛一一道出。
“学生……想好了!”
李泰没有丝毫犹豫,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目光灼灼,毫不退缩。
感受到这小胖子语气和眼神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老墨用力地点了点头,胸腔中一股豪情与责任感油然而生,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正式应下这桩前所未有的师徒缘分:
“辣好!李介锅弟几,窝休……”
“等会儿……!”
老墨那脱口而出的慷慨激昂还没说完,就被李建成给打断了。
一大一小“师徒”二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李建成,是真不知道这家伙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徒弟可以收,但绝对不能这么草率!”
李建成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科研有多苦多枯燥,老墨你比谁都清楚。我看不如这样,反正以后青雀这小子就常待在庄子上了,你先带着他,也算是个考验期。”
“以后你的时间安排改一改,上午带着你的小徒弟来这边实操,下午回庄子里安安静静看书。咱们一人带半天,也让你这老小子提前感受一下当爹……哦不,当师父的滋味,怎么样?”
老墨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辣李紧么向午不带?”
李建成理直气壮,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净他娘废话!老子上午起不来!”
这个理由……这个理由真的是让人……让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
就连一脸严肃的李泰,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墨也被这强大的理由噎得半晌无语,他想了想,觉得李建成说的也有道理。
别看小家伙现在信誓旦旦,等真吃上一段时间苦头,沾上一身油污,被难题折磨得抓耳挠腮时,还能不能保持这份热情,确实需要观察。试试也好。
老墨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他上午跟我,下午跟你,咱们一起教。”
“吼哒啦……辣就酱几定了!”
老墨算是正式接下了这份沉重的担子。
“你怎么着?”李建成看向老墨。
“是跟我们一块儿溜达溜达,还是接着回去骂你的人?”
“辣李们继续去转,窝还有系要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