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亘古存在的凛冽杀意,仿佛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主人,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争先恐后地涌入石疙瘩的魂体之内。
他那新生的魂魄,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潭,发出滋滋的淬炼之声,每一次吐纳,都让他的气息凝练一分,眼中的战火也愈发明亮一分。
在他周身,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幽蓝色火焰——断枪祭火的余烬,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不休,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焚烧着他魂魄深处那些由天牧盟种下的、代表着“顺命”的金色烙印。
呜——
风雪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并非风声,而是战魂的共鸣。
三百道模糊的影子,自葬旗岭冻结的地脉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他们是当年随石疙瘩一同战死于此的巡狩台旧部,残魂不散,只因那股“旗不倒”的执念,被永远地钉在了这片绝地。
此刻,他们感应到了将军的归来,自发地在半空中列成冲锋的阵型,无声地咆哮着,向着他们的主心骨,致以亡者最高的敬意。
顾玄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穿透风雪,神念早已沉入镇魔殿之内。
殿堂中央,那具由黯晶熔铸而成的“影七”残骸,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冰冷、死寂,却又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由无数灵魂糅杂而成的混乱气息。
“万法池,解析。”顾玄的意志冰冷如铁。
镇魔殿内,那方能映照诸天万法的池水剧烈翻涌,一道道闪烁着符文光泽的水流冲天而起,如无数条灵蛇般将影七的残骸死死缠绕,开始进行最深层次的剥离与解析。
池水每渗透一分,影七的黯晶骨架上便会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凄厉的、不甘的、绝望的嘶吼在镇魔殿内回荡,却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死死压制。
很快,一份镌刻在神魂中的报告,呈现在顾玄的脑海。
【篡改核心:抹除所有与亲族、故土、战友相关记忆,以天牧盟‘大义’与‘秩序’进行覆盖性重写,并植入对石疙瘩的‘战斗本能模仿’与对顾玄的‘终极猎杀指令’。】
【结论:此为天牧盟‘影系列工程’标准制式产物。
该工程意在捕获、回收各地具备强大执念的反抗者残魂,将其记忆格式化后,压缩重组成貌似其原属势力精神图腾的‘伪英灵’。
其目的,是以虚假的忠诚,取代真实的反抗精神,从内部瓦解所有反抗势力的信仰根基。】
【石疙瘩被选为模仿原型,因其为‘顾玄’麾下最具代表性的忠勇象征。】
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骨髓。
顾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足以冻结神魂的绝对零度。
好一个“影系列工程”!好一个天牧盟!
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窃取死者的荣耀,践踏亡魂的尊严,将英雄的尸骨做成奴隶的镣铐,再反过来锁住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们以为,”顾玄的嘴角扯开一抹极度森然的弧度,声音在风雪中轻得仿佛一道叹息,“把名字刻上碑,就能让人永远听话?”
他缓缓伸出手,镇魔殿内的逆命血蛭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化作一道黑光投入他的掌心。
“囚神,把影七的骨头碾成粉,混进朱砂里。”顾玄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要给每一个死在我前面的人,立一块会说话的碑。”
当夜,风雪更甚。
葬旗岭之上,九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古老祭坛,竟同时燃起了幽蓝色的鬼火!
那火焰,正是断枪祭火的延伸,以石疙瘩的不屈战意为引,以葬旗岭积郁万年的滔天杀气为薪!
顾玄立于九坛中央,指尖的逆命血蛭已然进化为一枚不断蠕动的“血引之种”。
他屈指一弹,血种分化出九道血线,精准地射入那九堆由影七骨粉与朱砂混合而成的“碑料”之中。
“起!”
一声令下,九座高达三丈的魂碑拔地而起!
碑身光滑如镜,却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缓缓浮现出无数血色的符文。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每一块魂碑启动的瞬间,都传出了一段段诡异而扭曲的音律,正是盲简子演奏《缚灵调》时的片段!
紧接着,音律被一声声凄厉的呐喊撕碎!
“我不是叛徒!”
“狗娘养的天牧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娘……儿想回家……”
这些声音,源自那七名被压缩成影七的战死者,是他们在魂飞魄散前,被逆命血蛭从记忆最深处榨取出的、最原始的执念与不甘!
这九块魂碑,如九座地狱的扩音器,将天牧盟最肮脏的秘密,赤裸裸地昭告于南荒的天地之间!
这声音穿透了风雪,跨越了山川,仿佛一道道惊雷,在无数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消息以燎原之火的速度疯狂扩散。
一夜之间,南荒各地,无数座由天牧盟建立的、象征着“秩序”与“荣光”的万人碑,被人悄然推倒、砸毁。
甚至有传闻,一些被囚禁于魂录体系中的顺命英灵,竟在永恒的沉眠中惊醒,发疯般地撕碎了钉在自己命核上的铁签,选择了魂飞魄散的自毁!
一场由死人发起的、针对天道的无声反叛,已然拉开序幕。
葬旗岭上,盘坐于断枪之上的石疙瘩,周身的幽蓝火焰终于尽数敛入体内。
他魂魄深处最后一丝金色烙印,在不屈战意的灼烧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彻底化为飞灰。
他猛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纯粹得只剩下战斗与忠诚的眼睛。
他翻身下地,将断枪拄在身前,对着顾玄,用那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问出了回归后的第一句话:
“接下来去哪儿,头儿?”
顾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那张得自录卷夹层的月渊封印图,在他掌心缓缓展开,飘落在雪地之上。
古老的兽皮地图上,九个代表着深渊的标记,正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其中一处,赫然位于紫宸皇陵的地底深处,其坐标与夜曦闭关的那座神秘玉殿,竟分毫不差!
而更让顾玄瞳孔骤缩的是,其余八个光点,经过镇魔殿的瞬间推演,竟分别对应着天牧盟麾下,那八位神秘莫测的“代行体”的觉醒之地!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撕裂了所有的迷雾!
什么通往自由的“九扇门”!
这根本就不是门!
这是九根钉死了这方天地的魂钉!
是为了镇压某个恐怖存在而设下的封印!
而夜曦,以及那八位代行体,他们本身,就是组成这巨大封印的一部分,是活着的“钉子”!
就在顾玄心神剧震的刹那,他身后,那道手持权杖的战意共鸣者虚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浮现。
这一次,她不再是背对众人。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露出半张与夜曦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更加古老的脸。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三个字以神念的方式,直接烙印在顾玄的灵魂深处。
“别……拔……钉。”
话音落,虚影如青烟般消散。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顾玄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镇魔殿第九浮雕——【英灵殿】之上,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石疙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立碑,是为了让死人闭嘴。”
“我立碑,是为了让死人开口。”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与霸道。
“我不是来立碑的……我是来拆庙的。”
话音落下,镇魔殿内,九座代表着无上权柄的浮雕同时剧烈震动!
第九座【英灵殿】之上,那代表着顾玄自身的影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执刃者,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断枪的英灵!
他们与他一同,向着那高悬于天的虚无王座,发出了震彻万古的怒吼:
“头可断!旗不倒!”
风雪的尽头,一道佝偻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
老钟客望着葬旗岭上那九座连绵崛起、不断发出亡魂怒吼的魂碑群,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释然。
他轻声叹息:“以前是九根钉子,压着一张嘴……现在,是九个疯子,等着一个人带他们造反。”
他抬起那口残破的铜钟,这一次,却没有敲响。
他只是弯下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口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古钟,深深地、深深地埋入了厚重的积雪之中。
“这次……老头子我不想当守梦人了。”
而在遥远的极北冰原之下,那被九根魂钉死死钉住的、无边无际的巨口,缓缓张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缕漆黑如墨的气息,从缝隙中吐出,瞬间化作席卷天地的黑色风暴。
风暴吹过紫宸皇陵,吹入那座神秘的玉殿,吹动了殿中央那堆积如山的、干枯的断舌。
血痂簌簌落下。
最顶端的那一片,竟微微地、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即将开口说话。
葬旗岭雪未停。顾玄盘坐于九祭坛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