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并非幻觉。
它像是一根无形的冰针，穿透了百里风沙，精准地刺入顾玄的感知。
这是一种与神性截然不同的阴冷，是一种秩序森严、以生灵为薪柴、以天地为烘炉的绝对理性，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棋子的冷漠。
是代行体。
而且，不止一个。
顾玄眼中的星辰生灭之景瞬间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影一晃，便已掠下沙丘，如一道融于暗夜的虚影，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东北方的葬旗岭，疾驰而去。
三日后，葬旗岭。
此地早已不见昔日那插满战死者兵刃、魂碑林立的悲壮景象。
漫天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片区域，将整座山岭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每一片雪花都大如鹅毛，却冰冷刺骨，落地不化，反而堆积成一层诡异的霜铠。
原本的魂碑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环形祭坛。
祭坛由九根粗壮无比、仿佛从地狱深处延伸而出的巨型残枝围成。
那残枝通体漆黑，布满螺旋状的倒刺，正是顾玄从归墟之底带出的“穿心棘”的残骸。
此刻，顾玄便静立于祭坛中央。
风雪落在他身上，便会自行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片天地隔绝。
他手中，正托着一只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方匣。
匣子未开，却有沉重如山的气息从中溢出，压得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匣内，静静躺着九件物品：自南荒王庭夺来的归命碑芯，数次炼化伪神后凝结的神性结晶，断枪枪尖上剥落的一片残铁……每一件，都是蕴含着庞大本源力量的遗物。
他的目光越过祭坛，投向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沙丘。
在那里，一座巨塔的虚影正悬浮于风雪之中，轮廓模糊，却透出一种冰冷的窥探感。
它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从顾玄踏入此地开始，便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玄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并非误入陷阱，这座祭坛，本就是他亲手布下的钓场。
他低声对着自己的识海下令，声音平静而漠然：
“噬神阁，准备吞光。”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瘦小诡异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祭坛边缘。
那是一个畸形的孩童，皮肤苍白如纸，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正是专司舔舐祭坛血痕的九狱祭奴·血舌儿。
他蜷伏在地，猩红的长舌从口中探出，舌根处竟生着一枚细密的骨钩。
他沉默如影，仿佛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最忠诚的工具。
他将舌尖凑近祭坛地面，那里有一道顾玄昨夜亲手以断枪划出的环形血槽。
血舌儿的舌尖，缓缓划过第一道刻痕。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血槽之中，竟没有渗出鲜血，反而丝丝缕缕地溢出一股幽蓝色的诡异气息！
这气息冰冷而纯粹，充满了逆反天命、颠倒乾坤的韵味，正是某位代行体在百里之外，以一整座边陲小城所有生灵的命运为代价，献祭归墟时逸散出的“逆命资”！
这本是代行体们用来呼唤“倒悬塔”降临的食粮，此刻，却被顾玄的祭坛截留了下来。
血舌儿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而满足的呜咽，舌根的骨钩猛地一勾，一扯！
嗤——！
整段幽蓝色的雾气，竟被他硬生生从地脉的能量流中拽出，灌入祭坛之内！
祭坛地面的无数符文瞬间被点燃，如一群饥饿的蠕虫般疯狂扭动、亮起，将那股“逆命资”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顾玄闭上双眼，清晰地感知到，镇魔殿那混沌一片的外墙上，有三块模糊的浮雕正微微发烫，散发出与幽蓝气息同源的波动。
只是，他们是在“迎神”。
而他——是在“喂殿”！
顾玄猛地睁开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他抬起左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心口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点点紫意的“心头血”滚落，精准地滴入黑曜石匣的缝隙中。
“不是你们先点灯……”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雪卷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是我先烧香。”
心头血融入石匣，九件本源遗物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共鸣！
石匣疯狂震颤，祭坛下方的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吞咽声，仿佛有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正在地下缓缓张开。
子时将至。
天穹之上，原本被风雪覆盖的铅灰色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那是一座通体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塔，塔身之上，布满了无数张痛苦挣扎、无声呐喊的人脸，看一眼便足以让人神魂崩溃。
塔影甫一出现，便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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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底猛地射出一道粗如儿臂的金色锁链，链身符文流转，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直扑祭坛中央的黑曜石匣，竟是想在顾玄的仪式完成之前，强行夺走这九件本源遗物！
面对这雷霆一击，顾玄却依旧立于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呼啸而来的金链，随意地凌空一点。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扫过整座祭坛！
镇魔殿第九殿“噬神阁”的力量，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拒神场”，横扫而出！
那道威势无匹的金色锁链，在接触到“拒神场”的瞬间，竟像是投入熔岩的冰雪，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就从链头开始寸寸燃烧、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灰烬，飘然洒落。
高天之上的骨塔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塔身上无数的人脸齐齐扭曲，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形的痛吼，不甘地缓缓退入云层裂缝之中。
一击，败退！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祭坛边缘的血舌儿，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像是发了疯一般，将舌头死死按在祭坛东南角的另一段血槽上，疯狂地舔舐着，口中嗬嗬作响，猛地喷出一口混杂着碎肉的黑血！
顾玄眼神骤然一凝！
那个方向……是代行体之首，国师玄微的气息！
这位智谋深沉的宿敌，竟已通过某种手段预知了此局，并且不等“吉时”到来，便开始不惜代价地以自身精魄为引，强行加速他那“归墟星图”的成型！
“你想抢时辰？”顾玄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弧度，眼中是嗜血的兴奋，“那就提前开席！”
话音未落，他指尖再次划过胸口，第二滴、第三滴心头血接连坠下，没入石匣！
轰鸣巨响中，环绕祭坛的九根穿心棘残枝之上，轰然燃起了冲天的暗紫色火焰！
那是断枪祭火的本源之焰，被彻底引燃了！
第四滴血……第五滴血……
随着顾玄不断献祭自身本源，祭坛的气息节节攀升，那股来自地下的吞咽之声越发急促，仿佛一头绝世凶兽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第六滴心头血即将从他指尖滑落的瞬间——
天空之上，六处方位同时剧烈震动！
东、南、西、北、东南、西北，六座形态各异、但同样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倒悬塔影，竟同时撕裂云层，齐聚于葬旗岭上空，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封锁！
它缓缓转动，塔身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巨大无朋的眼睛，从中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竖瞳。
瞳孔之中，映照的不是天地，而是浩瀚的星河流转。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虚空与狂暴的风雪，直接在顾玄的脑海中响起：
“顾玄，你我皆为容器，承载归墟之力，何苦在此同类相残？不如就此罢手，共启弑神之路，为这方天地，也为你我，留下一线生机。”
是玄微的声音。
风雪之中，顾玄缓缓抬起头，直视那只俯瞰万物的星河竖瞳。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
他猛地伸手，嗤啦一声，撕开了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以及心口处那道狰狞如蜈蚣的陈年刀疤。
他迎着漫天风雪，迎着六塔的煌煌神威，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说错了……”
“我不是容器——”
“我是吃容器的那个。”
话音落下，天地间只余死寂。
那道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六座倒悬塔影之间轰然炸响。
风雪骤然狂乱，像是被这句狂言彻底激怒。
高天之上，那只俯瞰万物的星河竖瞳，其中的星光，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