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响,那座偏殿彻底凝实。
殿堂通体由一种近似黑曜石却又透着血色纹理的奇特材质构成,散发着森然肃杀之气。
殿门之上,三个以断裂锁链为笔画、以血泪为墨痕的古篆大字,狰狞地悬浮着——断义阁!
灰袍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门之外,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因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黑玉简上,刚刚记录下的文字还散发着微光:“……以绝望为基,以背弃为梁,铸断义之阁。此乃法则的篡改,亦是……对‘忠诚’二字的无情嘲弄。”
顾玄一步踏入,殿内空旷而冰冷。
九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呈环形悬浮在半空,棺椁内并非尸骸,而是一团团明灭不定的残魂光影。
每一团光影都被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贯穿、束缚,动弹不得。
正中央的那具棺椁里,封存的正是碑奴将·石疙瘩的残魂碎片。
“你……究竟想做什么?”灰袍客跟了进来,声音干涩。
他看到顾玄从虚空中抓出一面被烧得焦黑卷曲的战旗,正是那面代表着狼部旧日荣光的狼头战旗。
顾玄没有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石疙瘩的棺前,屈指一弹,那面承载了无数血与火记忆的战旗,便轻飘飘地落入了水晶棺中。
呼——!
棺内凭空燃起一捧漆黑的镇魔殿之火,瞬间将战旗吞噬!
“吼——!!!”
火焰中,石疙瘩的残魂光影猛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嘶吼。
那是旧日荣耀被焚毁、最后一点执念被剥离的哀鸣。
然而,任凭他如何冲撞,那些贯穿魂体的黑色锁链只是收得更紧,将他的嘶吼死死压制在棺椁之内。
“你烧了他们的旗,却给他们建了坟。”
一道阴冷的低语,如毒蛇般在顾玄的识海边缘游走。
黑水倒影者已能短暂具象化为一团模糊的人形黑影,它模仿着顾玄的姿态,抱着双臂,语气中充满了讥诮。
顾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低语只是耳畔的风声。
他抬起左臂,那条被黑水侵染的手臂上,粘稠的液体如活物般蠕动。
他意念微动,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自他指尖逼出,精准地滴落进石疙瘩的水晶棺底。
嗤……
黑水落入棺中,并未如火焰般爆裂,反而像拥有生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石疙瘩的残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曾被夜曦烙印在石疙瘩灵魂深处、代表着“归命碑网”的银色印记,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阳,被寸寸剥离、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霸道、更加冷酷的崭新图腾——一道狰狞的、从中断裂的锁链!
这正是【断契符】的简化图腾!
灰袍客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失声惊呼:“你抹去了碑网的奴役,却烙上了你自己的印记!你在把他们变成……没有记忆,只听你号令的兵器?!”
“不是兵器。”
顾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水晶棺,落在石疙瘩那渐渐平静下来的残魂之上。
“是答案。”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整个断义阁的核心阵法轰然启动!
镇魔殿在南荒废墟中吞噬的无数“归命碑网”残丝被尽数引动,化作一道道银色洪流,灌入九具水晶棺椁之中。
与此同时,那枚悬浮在炼器阁上空的【断契符印】猛然一震,一道冰冷、漠然的意念,跨越空间,直接在断义阁内响起:
“斩约者,得自由。”
轰隆!
九具水晶棺椁同时剧烈震动,棺内银光与黑水交织,法则在碰撞中被强行扭曲、重塑!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棺椁内的九道残魂光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眸?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记忆,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唯有无尽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的最深处,一道清晰得如同神谕的指令——效忠“噬主者”!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跪地声。
那具一直跟随在顾玄身后、因持续追随而产生变异的契约残丝傀,此刻正双膝跪地。
它原本光滑的皮肤寸寸龟裂,一道道猩红的符文脉络从裂缝中透体而出,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看”向顾玄,用一种干涩、破碎的合成音说道:“请……换我……新生。”
言毕,它竟猛地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在它空洞的胸腔内,一颗由无数契约残丝纠缠、压缩而成的黑晶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它用尽全力,将这颗心脏掏出,双手高高奉上。
顾玄接过那颗尚在温热跳动的黑晶心脏,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其投入了镇魔殿深处的“万法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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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翻涌,黑气蒸腾。
仅仅数息之后,一个全新的身影从万法池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全身覆盖着细密黑鳞、身形矫健的战仆。
他双目无神,体内感受不到任何灵魂的波动,唯有无数断裂锁链状的【断契-符纹】在他体内经络中缓缓流转,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循环。
灰袍客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完整地吐出字句:“你……你创造了……无羁者。”
没有灵魂的束缚,没有情感的羁绊,不受任何旧日誓约的影响,只奉一主之命。
这就是“无羁者”。
当夜,月黑风高。
南荒废墟的深处,那些侥幸逃脱的碑奴与余孽集结了最后的兵力,近千名被“安眠律”深度洗脑的狂信徒,在一座残破的归命碑核心前集结,试图重新唤醒碑网的力量。
“顺碑者安!逆主者亡!”
狂热的呼喊声,在荒原上回荡。
山丘之上,顾玄负手而立,身后,三名刚刚从万法池中走出的“无羁者”战仆,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只是淡淡地抬起了手。
嗡——
断义阁内,石疙瘩的水晶棺椁瞬间洞开!
一道虚幻而凝实的英灵之将,手持一杆漆黑长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之上。
他曾经的战友,一名同样是碑奴将的壮汉,看到石疙瘩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高呼:“石疙瘩!你回来了!快,与我们一同守护主赐的安宁!”
然而,石疙瘩的英灵没有任何回应。
他那双虚无的眼眸中,只有一道冰冷的指令。
下一刻,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电!
噗!噗!噗!
一枪!
仅仅一枪!
那名高呼的碑奴将,连同他身后的两名碑奴,被长枪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胸膛,串成了一串血肉葫芦。
直到死,他们的脸上都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他们发现,那曾代表着“安眠信仰”的英灵,那个与他们一同跪拜、一同祈祷的同伴,如今,只听从山丘上那个男人的调动!
这比任何屠杀都更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战事结束得毫无悬念。
顾玄立于尸山之上,脚下血流成河。
他左臂上的黑水已经停止了外溢,转而向上蔓延,攀附至他的肩胛骨处,那些细密的黑线彼此勾连,竟隐约勾勒出了一副微缩的、狰狞的镇魔殿轮廓!
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夜穹。
那里,一轮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暗月,正悄然升起,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
那正是夜曦权杖顶端那颗星辰的标记。
“她等你很久了。”
黑水倒影者的低语,最后一次在他识海中响起,这一次,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期待。
顾玄缓缓闭上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时,眸底已是无悲无喜,一片死寂。
“我来,不是为了争胜。”
他转身,踏上归途,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将地面上所有的尸骸、残碑、以及那些跪倒的痕迹,尽数吹成了齑粉。
“我是为了让你们……别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