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淤泥能感觉到,唐颖梨周身那股——平日里清冷而稳定的精神念力场。
此刻正微微波动着,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那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被极力压抑的情感震荡。
过去的姜淤泥或许无法真正理解这种复杂的人类情绪。
但与正常社会接触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学习了这么多
在与唐颖梨等一众朋友、长辈的相处过程中,他早已渐渐融入了这个社会。
他已然不是那个情感迟钝的少年了
他明白,这种低落,是面对至亲永诀时,任何坚强的人都无法完全豁免的“人之常情”。
他只希望,自己的存在,能稍微为唐颖梨分担一些那份沉重的孤寂。
步道在墓碑的阵列间蜿蜒向上。
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碑石,冰冷,整齐,沉默。
雨似乎让一切都失去了鲜艳的色彩。
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灰白、深灰、以及被雨水洗刷得发黑的墨迹。
忽然,走在前面的唐颖梨停下了。
毫无预兆地,她的脚步定在了原地,就在四座并排的墓碑前。
她背对着姜淤泥,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被雨水凝固的雕像。
姜淤泥以为到了,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目光投向身旁最近的墓碑。
他虽不认识唐颖梨的家人,但眼前墓碑上镌刻的姓氏是“陈”和“林”,并无“唐”字。
他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里并非目的地。
他的视线立刻移回唐颖梨身上。
只见女孩依旧僵立在那里,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她的目光怔怔地投向正前方,
但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幕和墓碑,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的场景。
她并非到达了终点,而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或许是空气中弥漫的哀伤气息太过浓烈;
又或许是这漫长的、走向记忆痛苦深处的路途本身,就已耗尽了她的心力;
亦或是亲人的墓碑近在咫尺;
让她在某个瞬间失神,陷入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旋涡。
见此,姜淤泥的心脏也跟着微微一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唐颖梨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落、彷徨、甚至是一丝罕见的脆弱。
这是她卸下所有外壳后,灵魂深处最原始的伤痛流露。
姜淤泥不再犹豫。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臂,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轻轻覆在了唐颖梨那微微颤抖的肩上。
没有用力揽入怀中,只是提供了一个坚实的、温暖的支点。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她肩头的瞬间,唐颖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紧接着,不知是因为本就站立不稳,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卸去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亦或是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有这样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只见她的身体,缓缓地、顺从地,向姜淤泥靠了过来。
她的后背,轻轻地挨在了姜淤泥的胸膛上。
隔着微凉的衣料,姜淤泥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单薄,以及那份竭力压抑却依旧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
她的脑袋微微低垂,发顶几乎触及他的下颌。
这个依靠的姿势并不紧密,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放松。
仿佛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避风雨的礁石。
唐颖梨涣散的眼神,在这一靠之下,开始缓缓聚焦。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悬在上面的雨珠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微微偏过头,侧脸几乎贴着姜淤泥的胸膛,抬起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姜淤泥低垂下来的脸。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冰凉的空气中相遇。
姜淤泥看到,她那总是清澈如星河的银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更深处是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悲伤、思念、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因依靠而产生的细微无措。
她以前从未这样过
因为——
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暗夜早已经将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杀死了
她早已习惯了挺直自己的脊梁,将所有情绪内敛,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坚韧与冷静。
可这一次,站在这片埋葬着她至亲的土地上。
在姜淤泥沉默而坚实的陪伴下,她那被迫筑起的心防出现了裂缝。
那些被时光层层包裹的伤痛,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锐利。
也许是因为两年未至的愧疚;
也许是因为随着年龄增长,对“失去”的理解愈发深刻;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了一个可以让她不用再事事硬扛、可以流露脆弱的人
姜淤泥迎着她的目光,低声开口。
“没事的唐老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词语,“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沙沙的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唐颖梨耳中。
带着他所能调动的、全部的温度与柔和
唐颖梨那修长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风中蝶翼。
她看着姜淤泥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温柔,鼻尖涌上一阵更强烈的酸涩。
但她终究没有让眼泪决堤,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雨水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片刻,她缓缓地、有些留恋似的,离开了姜淤泥的胸膛。
她重新站直身后先是点了点脑袋,然后略显慌乱地避开了姜淤泥过于直接的注视。
这个慌乱并非源自于害羞,而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姜淤泥看到她这样的一面。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
姜淤泥才是那个更应该被保护的人,而不是她
至少她还见过自己的父母
至少她不会被世人当异类
至少她还有吴建国夫妇
而他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念及于此,唐颖梨先是深呼一口气,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的深处。
“姜老师放心”
“我没事的”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雨声吹散
却很清晰,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