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下,风雨隔绝,温暖如春。
浓郁的光属性神力驱散了墓园固有的阴湿与晦暗,却驱不散姜淤泥灵魂深处骤然而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严寒。
他站在其中,却感到刺骨的寒冷,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唯有胸腔内那颗心脏,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却远比外界雷鸣暴雨更加狂暴的海啸。
挣扎
这个词语,此刻已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灵魂被放在烈焰与寒冰之间反复炙烤、撕裂、碾压的极端痛楚
是裹着真相的毒牙深深嵌入心脏后,毒液随着每一次心跳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麻痹与绝望
是过去与现在、罪孽与情谊、隐瞒与坦白、恐惧与不舍……
是无数尖锐矛盾的碎片,在他意识深处疯狂碰撞、旋转,试图将他整个存在都绞成齑粉
身为完美级尊者,他对自身的掌控本应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细致入微的境界。
呼吸吐纳可以调节至最稳定的状态,心跳脉搏能随着意志略微加速或放缓。
甚至连最细微的面部表情和眼神变化,都能完美收敛或模拟。
但此刻,他竟然感到一种近乎失控的艰难。
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变得急促。尽管他立刻意识到,并强行用意志将其压制下去,试图恢复平稳深长的节奏。
但那股源自于灵魂震荡的窒息感,却如同附骨之蛆,总在不经意间再度袭来。
每一次深呼吸,吸入的不再是光幕内温暖干燥的空气。
而是记忆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眼前线香燃烧的淡淡烟气,形成一种诡异而痛苦的气息。
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迷离。
其视线明明落在唐颖梨的背影上,或是墓碑的照片上,却总在某个瞬间失去焦点
眼前的一切景象变得模糊、扭曲,被十几年前那个血色夜晚的碎片画面所覆盖。
他看到的不再是安静燃烧的烛火,而是飞溅的血花;
听到的不再是唐颖梨轻柔的低语,而是混杂着尖叫、怒吼、咀嚼声的恐怖合鸣
他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将视线重新“拉回”现实,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墓碑、烛光、和那个蹲着的女孩。
身体的细微颤抖,更是几乎无法完全抑制。
指尖的冰凉与麻木,顺着神经向手臂蔓延;
小腿肌肉甚至因过度紧绷而微微痉挛。
完美级尊者那对自己身体无与伦比的控制能力,在如此剧烈的情感冲击面前,竟然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这一切的异样,倘若放在平时,不可能逃过唐颖梨的感知。
她不仅是对他极为了解,更是一位感知敏锐、精神念力强大的高级尊者。
姜淤泥情绪的细微波动,气息的短暂紊乱,甚至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光芒,都很难完全瞒过她的精神触角。
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感应。
但此刻,万幸的是
或者说,不幸的是,唐颖梨自己也正沉浸在与逝去亲人的“交流”之中。
悲伤如同厚重的帷幕,将她整个心灵包裹。
她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思念,因未能常来祭拜的愧疚,以及那些想要倾诉的近况、迷茫、与微弱却真实的成长喜悦……
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汇成一股强大的心流,占据了她此刻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她此刻像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孩子,身前是自己的至亲,身后是姜淤泥,她这个时候只需要尽情表达自己的思念即可。
她闭着眼,轻声低语,时而停顿,仿佛在倾听无形的回应。
烛火在她那略微泛白的俏脸上跳跃,映出睫毛上未干的湿痕。
外界的一切,包括身旁姜淤泥那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异常。
都被她此刻过于专注而悲伤的心绪,无意中屏蔽了。
这给了姜淤泥喘息之机,却也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无人可诉的煎熬深渊
他的内心,正在上演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残酷的战争。
他
应不应该告诉唐颖梨真相?
这个问题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思维轨迹上。
他很清楚,在唐颖梨心中,对那个夜晚杀害其亲人的怪物,是怀有多么深沉、多么刻骨的痛恨!
那种恨意,并非简单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融入了她生命里的底色,成为了支撑她活下去、不断变强的重要动力之一!
他见过她在得知自己只是一名低级觉醒者时的低落;
他见过她在试炼场上近乎自虐般的刻苦;
他见过她在面对兽变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光;
更能感受到她在提及“复仇”二字时,那份决绝。
而也正是因为那颗想要复仇的心,她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从失去一切的孤女,到咬牙坚持的觉醒者,再到引神者,最终成为今天的高级尊者……
“复仇”或许不是她未来的全部,但绝对是驱动她不屈不服、不肯倒下的动力!
如果如果他现在告诉她——
当年是他,姜淤泥,亲手敲开了她家的大门。
让其爷爷奶奶被杀害,让其爸爸妈妈被强行掳走
她会怎么样?
第一个冲入脑海的、最直接的可能性,让姜淤泥瞬间如坠冰窟——
她会杀掉他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仿佛已经有一把无形的利刃抵在了他的咽喉。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知道真相后的唐颖梨
他能想象出唐颖梨在得知真相的瞬间,那双总是清冷的银眸被震惊、被背叛、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的样子
仅仅是想到这个场景,他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微微颤动。
他沉默地、反复地沉思着这个可能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
或许会……或许不会……
理性在痛苦中艰难地分析。也许,唐颖梨会念在往日共同经历生死、彼此信任扶持的情分上,不忍下手
但是——
她一定会很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