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岳飞归家。
那日天色将暮未暮,夕阳给岳府青灰的瓦檐镀了层金边,岳银瓶正蹲在院里喂招财吃小鱼干。
这猫如今已是岳府的常客,李氏见它干净亲人,也就默许它留下。忽然听见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两匹,是整齐的一队。
她抬起头,招财也竖起耳朵,眼睛望向大门。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两名亲兵,戎装佩刀,分立两侧。
而后,一人迈步跨过门槛。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挺拔如松。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半旧的青布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
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中透着威严。
他的脸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在这一刻骤然清晰。方正面庞,肤色微黑,是常年征战晒出的颜色。
额宽鼻挺,唇线抿得笔直,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沉稳有力,好像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这就是岳飞。精忠报国、壮志未酬的岳飞。也是这一世她的父亲。
岳银瓶站起身,手里的鱼干掉在地上。
招财“喵”了一声,不满地叼走。
岳飞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的锐利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带出几道浅浅的笑纹。
“安娘。”他唤道,声音不高,却醇厚温和:“又长高了。”
岳银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叫她安娘的这个男人,既是历史上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是记忆中会把她扛在肩上、教她认字写诗的慈父。
两种印象在脑中冲撞,让她有些恍惚。
“爹……”她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
岳飞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他身上有尘土、汗水和淡淡铁锈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
他伸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她脑袋,手到半空却顿了顿…大约是发现女儿已经到他胸口高了,不再是那个能轻易抱起来转圈的小丫头。
他改而拍拍她肩膀,力道温和:“听你娘说,前阵子伤着了?还疼不疼?”
岳银瓶摇头:“不疼了。”
“那就好。”岳飞打量她几眼,眉头却微微蹙起:“你今日怎么呆呆的?可是又闯了什么祸,怕爹责罚?”
“没有!”岳银瓶忙道,下意识挺直脊背:“我就是……就是好久没见爹,一时没反应过来。”
岳飞看着她略显紧张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再追问,只道:“没闯祸便好。你大哥二哥军务在身,此次不能同归,还托我给你带了糖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精巧的糖人,一个持枪的小将军,一个拿绣绷的小姑娘,虽有些融化了,却仍看得出捏得用心。
岳银瓶接过糖人,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个在战场上令金兵闻风丧胆的男人,怀里还揣着给女儿带的糖人。
“谢谢爹。”她小声说,这次声音自然了些。
岳飞眼底笑意更深:“进屋吧,外头凉。”
堂屋里,李氏已备好热茶和简单的点心。
见岳飞进来,她忙迎上去,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心疼。
“鹏举。”她唤他表字,声音轻柔:“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岳飞握住她的手,仔细看她:“你在家辛苦了。”
李氏摇头,眼眶微红:“我有什么辛苦的,你在外头才是……”她话没说完,只拉着他坐下,倒了热茶递过去:“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岳飞接过茶碗,指尖无意擦过李氏的手背。两人对视一眼,虽无言语,那份默契与温情却自然流淌。
李氏替他掸去肩上的灰尘,动作细致。岳飞喝完茶,将碗轻轻放回桌上,顺手将李氏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岳银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
历史上只记载岳飞精忠报国,却少有人提及他家庭的一面。原来他也会这样温柔地看着妻子,也会记得给女儿带糖人。
原来,英雄也是人。
“安娘,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岳飞注意到她,招手道。
岳银瓶走过去,在李氏旁边坐下。李氏给她也倒了碗茶,轻声说:“你爹刚回来,让他歇歇,莫要缠着他讲战场上的事。”
“无妨。”岳飞却道,看向岳银瓶:“安娘想听什么?”
岳银瓶一愣。她其实没什么想听的…真实的战场远比故事残酷,她见识过僵尸横行、妖魔作祟的世界,对冷兵器时代的厮杀反而提不起太多兴趣。
可她现在是岳银瓶,一个崇拜父亲、渴望了解战场的十二岁少女。
“爹这次……打赢了吗?”她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赢了。”岳飞答得简短,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胜得不易。金贼狡诈,我军也折损不少。”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这些,转而问:“听箭头说,你想学岳家枪?”
岳银瓶点头:“想学。”
“为何想学?”岳飞看着她,目光认真:“女儿家习武不易,要吃很多苦。”
“我不怕苦。”岳银瓶脱口而出,“我想……想像爹和兄长们一样,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话一半是演戏,一半却是真心。
她想起香港,想起嘉嘉大厦里的朋友们,想起司徒奋仁。如果当时她再强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能保护更多人?
岳飞沉默片刻,缓缓道:“保护人,不一定非要上战场。”
“你娘在家操持,让你我无后顾之忧,也是在保护这个家。”
李氏闻言,轻轻握住岳飞的手。
岳银瓶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乱世之中,这样相濡以沫的感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
“但女儿既然想学,学些防身的本事也是好的。”岳飞话锋一转:“只是要记住,习武是为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不是为逞凶斗狠。”
“我记住了。”岳银瓶郑重道。
岳飞这才露出笑容,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暖意。
他伸手,这次终于揉了揉岳银瓶的脑袋,像对小孩子那样。
“那便好好学。箭头枪法得我真传,你跟着他,不可偷懒。”
晚饭后,岳飞和李氏在堂屋说话。
岳银瓶本想回房,走到廊下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岳飞坐在椅上,李氏站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揉着肩膀。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岳飞偶尔点头,李氏便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岳银屏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箭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挑眉看她。
“我……我没看什么。”岳银瓶有些心虚。
箭头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窗内人影,了然一笑:“元帅和夫人感情甚笃,军中皆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羡慕和祝福。
岳银瓶看着他侧脸烛光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那张和况天佑一模一样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生动。
她还是不太习惯。每次看到箭头,都会下意识想起况天佑,想起那个沉默内敛可箭头是鲜活的,年轻的,热血沸腾的。
他们像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脉络相似,却终归不同。
“你老盯着我作甚?”箭头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我脸上有东西?”
岳银瓶忙移开目光:“没有……就是觉得,箭头大哥今天特别威风。”
箭头失笑:“少来。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他顿了顿,又道:“既然伤好了,明日一早,后院见我。”
“练枪?”岳银瓶眼睛一亮。
“嗯。”箭头点头:“教你岳家枪的基础。”
“真的?!”岳银瓶这次是真的惊喜。记忆里,岳银瓶缠了箭头好久,箭头都以“元帅不许”为由推拒,只肯教些最粗浅的把式。
怎么突然肯教真本事了?
箭头看她雀跃的样子,笑了笑,目光投向堂屋窗户,那里映着岳飞和李氏相依的身影。
“其实元帅早就允了。”
他轻声道:“只是怕你年纪小,定性不够,才让我先磨磨你的性子。如今你伤了一场,倒似懂事不少,元帅便说,可以教了。”
岳银瓶愣住。原来如此。
那个看似严肃古板的父亲,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女儿,用他的方式守护和引导。
“所以……”箭头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明日可别喊累。岳家枪不是花架子,是真要吃苦的。”
“我才不会喊累!”岳银瓶挺起胸膛。
箭头伸手,在她额头上又弹了一下——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话别说太满。明日见真章。”
第二日天未亮,岳银瓶就被招财用爪子拍醒了。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更衣,来到后院时,箭头已经等在那儿了。
晨雾未散,院子里笼着一层薄纱似的白。箭头一身利落的短打,手持一杆白蜡木长枪,枪头未开刃,裹着厚厚的布。
见岳银瓶来,他将另一杆稍短些的枪抛给她。
“接着。”
岳银瓶接住,入手一沉。这枪比她之前偷玩的那杆环子枪重得多,枪身光滑,透着股沉稳的力道。
“岳家枪重势不重形,重意不重力。”
箭头走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今日先学最基本的拦、拿、扎。看好了。”
他身形一动,那杆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拦枪如铁锁横江,拿枪如青龙探爪,扎枪如毒蛇出洞。
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力透枪尖,带着破风声。
岳银瓶看得仔细。她虽不是枪法行家,但毛家道术讲究身法灵动,眼力是练出来的。箭头这几式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深的发力技巧和身形变化。
“你来试试。”箭头收势,将枪立在一旁。
岳银屏依样画葫芦,摆开架势,一枪扎出…
“停。”
箭头皱眉:“肩膀太紧,腰胯未转,力只到臂,未达枪尖。再来。”
岳银瓶调整呼吸,再试。
“还是不对。脚跟要稳,如树生根。手腕要活,如蛇摆尾。”
“枪不是棍,不是抡起来就打。要像延伸出去的手臂,心意到,枪尖到。”
“呼吸!呼吸要配合动作!吸为蓄,呼为发!”
箭头教得极严,一句句指点毫不留情。
岳银瓶练了十几遍,手臂已经开始发酸,额角冒汗,箭头仍不满意。
“力道不够!”他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持枪的手:“感受我的发力。”
“不是用手臂推,是用腰胯转,将全身的力顺着脊柱传到肩,再到臂,最后聚于枪尖…”
他带着她做了一次完整的扎枪动作。
岳银瓶能清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那种沉稳而澎湃的劲道,确实和她自己使出来的软绵绵的枪法截然不同。
可她还是火大了。
不是因为她练不好…
她知道这是岳银瓶身体的问题,十二岁的小姑娘,力气本就有限,又刚伤愈。
而是因为箭头训她的语气,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
她毛悦悦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训过?就算当初学道术,求叔也是耐心引导,何曾这样疾言厉色?
“我不练了!”她忽然撤力,把枪往地上一顿。
箭头一愣:“怎么了?”
“你凶什么凶!”
岳银瓶瞪他:“我才练了一天!以前你连基础都不肯教我,现在突然要求这么高,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会?!”
箭头被她吼得怔住,随即失笑:“这就受不住了?岳家枪要是这么好学,满大街都是名将了。”
“那你也好好说啊!干嘛老是‘不对’、‘错了’、‘力道不够’!”岳银瓶越说越委屈…
其实不全是委屈,更多的是憋屈。
她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还得装成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被个长得像况天佑的家伙训得跟孙子似的。
箭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收起戏谑的表情,正色道:“银瓶,我不是凶你。”
“战场之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一招错,可能就是生死之别。我严,是为你将来好。”
岳银瓶抿着嘴不说话。
“你若真不想学,我不强求。”箭头淡淡道:“但既然要学,就要学到真本事。花拳绣腿,不如不学。”
岳银瓶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弯腰捡起枪:“……继续。”
箭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也没再多说,只道:“休息片刻,调匀呼吸。”
两人都没注意到,后院月门处,岳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李氏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为何不亲自教安娘呢?”李氏轻声问:“你的枪法,毕竟比箭头更精纯。”
岳飞摇摇头,目光仍落在院中那个倔强的小身影上:“我教,她难免有依赖之心,觉得做不好也有爹兜着。”
“箭头教,她才会认真对待,因为箭头不会纵容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况且,你看她今日虽累,眼神却亮得很。这孩子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像我。”
李氏将外袍披在他肩上,温声道:“是像你。倔。”
岳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
李氏摇头,靠在他肩上,两人一同看着院中重新开始练枪的女儿。晨光渐起,雾气散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曦光中格外清晰。
又过了一日,箭头说要考校岳银瓶的实战。
“光练架势没用,得真打。”他在后院空地上划了个圈。
“我不使全力,你尽可攻来。能让我出圈,便算你赢。”
岳银瓶握着枪,心里盘算。岳家枪她才练了一天,架势刚摸熟,发力技巧还没完全掌握,真打起来肯定不是箭头的对手。
可要让她就这么认输,又实在不甘心。
“开始。”箭头话音落下,已持枪而立,目光沉静。
岳银瓶深吸一口气,挺枪直刺…正是最基础的扎枪式。
箭头轻易格开,反手一枪扫向她下盘。
岳银瓶踉跄后退,勉强站稳,再攻。
几个回合下来,她已被逼得手忙脚乱。箭头的枪又快又稳,每次格挡都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那些粗浅的岳家枪招式在真正的行家面前,破绽百出。
不行,这样下去必输无疑。
岳银瓶咬咬牙,心念微动。她不能暴露太多,但稍微用一点道法辅助身法,应该……可以吧?
下一瞬,箭头一枪刺来。岳银瓶脚下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撤,竟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
箭头一枪刺空,微微一愣。
岳银瓶趁势反攻,枪尖抖动,化作三点寒星分刺他上中下三路。
这已不是岳家枪的招式,而是她将道法中的步法融入枪术的变招。
箭头瞳孔微缩,急速后撤,长枪舞成一团光影,叮叮当当连挡三枪。
可岳银瓶得势不饶人,枪法忽然变得诡异灵动,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飞鸟投林,虽力道不足,却胜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箭头越打越惊。这绝不是岳家枪!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枪法!倒像是……某种融合了奇术!
两人又斗了十余合,箭头终于窥见一个破绽,一枪挑飞了岳银瓶手中的枪。枪脱手飞出,岳银瓶也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输了。”箭头收枪,眉头紧锁:“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身法?”
岳银瓶喘着气,还没回答,一个沉冷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
“那不是岳家枪。”
岳飞大步走进院子,脸色铁青。他先看了箭头一眼,箭头垂首退开。而后,他目光如刀,钉在岳银瓶身上。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岳飞的声音压着怒意。
“说!”
岳银瓶心里一咯噔。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小声辩解:“我……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岳飞上前一步,逼视着她:“那种诡异身法,绝非正道!我岳家枪堂堂正正,讲究以力破巧、以正克奇!”
“你学这些歪门邪道,是想走捷径?”
“还是想像金贼那些巫蛊术士一样,靠邪术取胜?!”
“那不是邪术!”岳银瓶脱口而出,声音也高了:“那是……那是正宗的……”
她卡住了。怎么说?
说这是毛家道法?说她是穿越来的天师?岳飞能信才怪!
“正宗什么?”岳飞厉声道:“正宗邪术?!我告诉你,战场上靠的是真本事、硬功夫!”
“这些旁门左道,或许能逞一时之能,终归不是正道。”
“你今日能用它赢箭头,明日就可能因它丧命!”
岳银瓶咬住下唇,心里涌上一股不服。
她毛家道法传承千年,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这岳飞也太迂腐了!
“元帅。”
箭头忽然开口,抱拳道:“银瓶年纪尚小,许是看了些杂书,胡乱练的。她本意也是想赢,只是用错了方法。”
“属下会好生教导,让她明白其中利害。”
岳飞看了箭头一眼,怒气稍缓。他转向岳银瓶,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火气:“箭头为你求情,这次便罢了。”
“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岳家子弟,当以正道立身!”
“……是。”岳银瓶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岳飞又盯了她片刻,终于转身离去。走到月门边,他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沉声道:“箭头,你随我来。”
书房里,岳飞负手站在窗前,良久不语。
箭头垂手立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那身法……你看清了吗?”岳飞忽然问。
箭头沉吟道:“速度极快,转折诡异,不似寻常武学。”
“但银瓶力道不足,显然未得精髓,只是模仿了个架子。”
岳飞转身,目光复杂:“她从哪里学来的?”
“属下不知。”箭头如实道:“但银瓶这几日确实有些……不同。从前她活泼跳脱,心思简单。”
“如今却时而恍惚,时而执拗,眼神里常有些属下令人看不懂的东西。”
岳飞沉默。他也察觉到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可某些细微之处,确与从前不同。是那场伤改变了心性?
“你好生看着她。”岳飞最终道:“莫让她走了歪路。岳家枪要教,但更要教她做人的道理。”
“武力再高,心术不正,终是祸害。”
“属下明白。”箭头郑重应道。
“还有。”岳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若再练那些邪门身法……不必拦着,但需问清来历。”
“我总觉得……那身法虽诡异,却隐隐有股正气,不似金贼巫蛊那般阴邪。”
箭头怔了怔,随即了然:“元帅是想……查清根源?”
岳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怕她…是被人哄骗,学了不该学的东西。”
“你多与她谈谈,开导开导。这孩子看似倔强,实则心思重,有什么事,总爱憋在心里。”
“属下遵命。”
傍晚,岳银瓶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招财蜷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宿主,你今天太冲动了。”
招财的声音在脑海响起:“那是岳飞啊,精忠报国、正气凛然的岳飞。你在他面前用道法,他能不生气吗?”
“我那是道法!不是邪术!”岳银瓶闷声道:“他凭什么说是歪门邪道?”
“因为他不了解啊。”招财叹气:“这个世界,道法玄术大多被视为方士之流,正经武将世家是瞧不上的。”
“况且你用的还是身法类道术,看起来就更像‘邪门歪道’了。”
岳银瓶不说话了。她知道招财说得对,可心里那股憋屈还是散不去。
脚步声响起。她抬头,看见箭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面。
“还没吃晚饭吧?”箭头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碗:“你娘让我送来的。”
岳银瓶接过碗,面汤香气扑鼻,上面卧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她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箭头也不催她,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噜呼噜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面,谁也没说话。
吃完面,箭头把碗放到一边,看向她:“还在生气?”
“……没有。”岳银瓶低头玩筷子。
“元帅不是故意凶你。”箭头缓缓道:“他是怕你走错路。战场上,我们见过太多靠邪术逞能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元帅是关心则乱。”
岳银瓶抿嘴:“我知道。”
“那你那身法……到底从哪学来的?”箭头问得直接,目光却温和,没有逼问的意思:“若不方便说,便不说。但你要知道,元帅和我,都不会害你。”
岳银瓶沉默良久。她不能说实话,可编谎话又觉得对不起箭头这份真诚。
“我……我做梦梦见的。”她最终小声道:“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了我一些奇怪的身法。我醒来后,就试着练了练……”
这借口烂得要命,她自己都不信。
可箭头听了,却没嘲笑,反而若有所思。
“梦中学艺……”他喃喃道:“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古时传说,确有高人在梦中授艺之事。”
岳银瓶一愣,没想到他真信了。
“但梦终归是梦。”
箭头正色道:“那些身法虽奇,却无相应的心法和内力支撑,你强行使来,只会损伤经脉。”
“今日你与我交手时,最后那几下,气息已乱,对不对?”
岳银瓶回想,确实如此。
岳银瓶这身体毕竟只是凡人少女,强行催动道法,负荷极大。
“元帅说得对,习武当以正道为基。”箭头拍拍她肩膀:“岳家枪看似朴实,却蕴含至理。”
“你好好练,将来未必不能将那些梦中学来的奇技,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这话说得诚恳,岳银瓶心里那点怨气也散了。她点点头:“嗯。”
“那明日还练枪吗?”箭头笑问。
“练!”岳银瓶握拳,“不过你得好好教,不许再凶我。”
“那得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箭头站起身,拿起空碗,“早点歇着。”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下那张脸格外清晰:“银瓶,无论你学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元帅的女儿,我的……妹妹。”
“有事,别自己扛着。”
岳银瓶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箭头这才转身离去。
招财跳上石阶,蹭蹭她的手:“宿主,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不能随便使用道法。”招财的声音严肃起来:“岳银瓶这身体只是个普通凡人,经脉未开,灵气不通。”
“你强行催动道法,消耗的是她的生命本源。用一次,减寿一年。”
岳银瓶僵住:“什么?!”
“这是规则。”招财叹道:“你魂魄强大,可身体承受不住。若频繁使用,她活不过二十岁。”
岳银瓶攥紧拳头。所以……她不仅占了岳银瓶的身体,还可能害她短命?
“那……那我不用了。”她低声道:“以后都不用。”
“明智之举。”招财松了口气…“况且,宿主你现在的任务,是当好岳银瓶。好好练岳家枪,好好活着。”
“至于道法……等将来有机会再说。”
岳银瓶看着天上那轮明月,许久不语。
是啊,她现在只是岳银瓶。
十二岁,岳飞之女,学枪的将门虎女。
至于毛悦悦,至于道法,至于香港的那些人和事……
暂时,都只能放在心底。
她抱起招财,走回屋子。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月光。
清冷,皎洁,照着这个陌生的时代,也照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如此,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