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面具下的容貌(1 / 1)

“夜叉。”

他唤道,嘴角甚至扯出近乎挑衅的笑容:“如果我们站在同一战线,要得到这个天下简直易如反掌。”

“何苦在此,做这生死之争?”

箭头闻言,怒不可遏!他剑指遍地自戕的金兵尸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完颜不破,战场上真刀真枪,无论生死胜负,都是一条好汉!”

“但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什么?牺牲自己兄弟的性命,以这等邪魔妖阵来对敌,这根本不是将士所为!”

“是懦夫!是魔鬼!现在的你,根本不配和我们先锋相提并论!”

完颜不破的目光终于从岳银瓶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箭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辩驳,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居高临下的讥诮:“箭头,我比你更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们之间,从来就只有这一条路,就是打赢这场仗。”

“至于用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斧刃寒光一闪:“赢家,才有资格评说。”

岳银瓶却无暇理会他们的言语交锋。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攫住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金兵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变成暗红色,好像皮下有熔岩在流动。

粘稠的阴气怨念,在凄厉笛声的催动下,正疯狂地实质化。

不能再等了…

“完颜不破!”

她猛地喝道,声音透过面具,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惊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血神咒法!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了都不得安生!”

“灵魂永堕地狱,永不超生!这就是你要的胜利?!”

完颜不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握斧的手更紧了些,指节捏得发白。他避开了她质问的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开始蒸腾起血红色雾气的尸体,声音低沉:“他们的命,是金国的,是皇上的,也是我完颜不破的。”

“怎么用,我说了算。”

“今日,朱仙镇就是终点。”

“要么你们退,要么就踏着他们的魂灵过去。”

就在这时,那笛声陡然拔高到刺破耳膜的尖锐程度。

“呃!”

岳银瓶猝不及防,只觉那笛音如同钢针般直扎脑海,忍不住单手捂耳,身形晃了一下。

“圆盾阵!防御!”

箭头嘶声大吼,岳家军前排士兵迅速将巨大的圆盾竖起,层层叠叠,试图阻挡未知的攻击。

岳银瓶强忍不适,在心中急唤:“招财!快!上次救梦梦时你给过的超级驱邪镇煞大符,我现在就要用!”

招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胡闹!你现在的身体是岳银瓶!”

“凡人之躯,强行催动那种级别的符箓,反噬之力足以让你经脉受损,折损阳寿!”

“那就给我变!变成我能承受的小符!几张也行!不然今天大家都得交代在这里!你看那些东西要出来了!”

“……”

招财沉默一瞬,似在急速权衡:“最多五张小驱煞符,威力不及原符十一,且你事后必会虚脱。撑住!”

话音未落,岳银瓶只觉怀中微微一热,多了几枚叠成三角、触手微温的硬质纸符。

也就在同时…

“嗷!!”

凄厉非人的尖啸猛然爆发。

只见那些暗红色的尸体剧烈抖动,一道道血红光破体而出。光在空中扭曲凝聚

化作一只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赤红、背生残破肉翅、拖着鱼尾般光尾的狰狞小怪物。

它们发出令人牙酸的“唧唧”怪叫,铺天盖地地朝着岳家军的圆盾阵猛扑下来。

“稳住!”

箭头目眦欲裂,挥棍砸向一只扑到近前的怪物,那怪物被砸得红光一散,却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凶厉地扑咬上来!

“小心!这些东西打不死!”

老徐一枪刺穿一只,枪尖传来的触感却如同刺入粘稠的胶体,那怪物顺着枪杆就往上爬。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这些血红怪物速度快得惊人,力大无比,竟能轻易掀翻持盾的士兵,直接用尖锐的爪牙撕开铠甲。

更有甚者,叼住士兵的胳膊或腿,直接将其拖离阵型,高高抛起再狠狠摔下。

骨裂声,濒死哀嚎瞬间充斥战场。

岳家军严整的阵型,在这诡异恐怖的攻击下,顷刻间大乱。

“妖孽!休得猖狂!”

箭头怒吼,施展轻功跃起,枪舞得密不透风,将数只怪物扫飞,却如同杯水车薪。他一边搏杀,一边厉声指向完颜不破:“完颜不破,我箭头定要将你这罪魁祸首的头颅,挂在朱仙镇的城门上!”

岳银瓶一边挥枪格挡开扑向自己的怪物,一边暗自吐槽:这箭头大哥,勇是勇,怎么比况天佑当年还头铁,这种时候放狠话……

“夜叉!”

完颜不破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策马缓缓上前,巨斧遥指,眼神灼灼,好像周遭地狱般的景象与他无关:“看来,命中注定,你我生死两难共存。”

“这朱仙镇,便是我们了断一切宿命之地!”

宿命个头!谁要跟你生死两难存!

岳银瓶气得想骂人,但完颜不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话音未落,乌骓马猛地加速,鎏金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她当头劈下。

岳银瓶只得拧身闪避,银枪格挡。

“铛!”

巨力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完颜不破显然不再留手,一招狠过一招,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将她死死缠住。

眼角余光瞥见岳家军伤亡惨重,不断有人被怪物扑倒、撕碎、摔死,岳银瓶心急如焚。

她一咬牙,瞅准空档,猛地从怀中掏出三枚三角符箓,口中急速念诵简化过的驱煞咒文,幸好岳银瓶的嗓子还能支撑这种基础咒言,手腕一抖,将符箓朝着怪物最密集的区域甩了出去!

“天地清明,秽气分散!驱邪缚魅,破!”

符箓脱手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五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如利箭般射入血红怪物群中。

“唧!!”

被金光击中的怪物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身体被灼烧般冒出大量黑烟,红光迅速黯淡消散!

一瞬间,竟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完颜不破攻势一滞,眼中闪过惊异:“你竟懂法术?”

随即,他注意到她在自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大多只是格挡闪避,鲜少凌厉反击,心中那股被戏弄和轻视的感觉再次涌起,语气带上怒意:“为何不攻?”

“怜悯我吗?”

“夜叉,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朱仙镇!收起你那套!”

“我收你个…!”

岳银瓶忍不住回骂,银枪急点,逼开他几斧:“你看看这些鬼东西,都是你弄出来的,有本事你自己收拾了!”

“成王败寇,过程不重要。”

完颜不破眼神一厉,斧势更猛:“既然你还有余力藏私,那就别怪我了!”

他看出那符箓似乎对她消耗不小,更加紧了攻势,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招招不离要害。

岳银瓶且战且退,又趁机将怀中仅剩的,招财给的几枚备用小符箓,威力更弱撒向空中,金光闪烁间,又消弭了数十只怪物,但相比总数,仍是九牛一毛。

箭头、老徐、流星等人仍在苦战,岳家军能站着的已不足三成,且人人带伤。

完颜不破这边,活着的似乎真的只剩他一个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岳银瓶心念急转,一边应付完颜不破,一边偷眼观察。

自己绝不能杀他,但也不能让岳家军全军覆没……

“喂,完颜不破。”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激烈的兵器交击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轻快:“打个商量怎么样?”

“你看,你的兄弟们都变成这样了,我的弟兄们也死伤惨重。”

“不如……我们俩单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把这些烦人的小东西和人都撇开?”

完颜不破斧势微微一缓,眯起眼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冰冷的面具下看出她的真实意图。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血气和邪气的笑:“怎么?怕了?想求和?可以啊,放下你的枪,跟我回金国,我保你……”

“保你个大头鬼!”

岳银瓶啐道,却趁着他在分神说话的刹那,手腕一翻,冷电银枪的枪杆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铠甲上蹭了一下,发出“嗞啦”一声轻响,带着十足的挑衅:“想得美!”

“要我跟你也行,先打赢我再说!”

“不过嘛……”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在这里打,多没意思。天上如何?”

说罢,她竟率先足尖一点马鞍,身形翩然跃起数丈,竟朝着旁边一栋还算完好的二层木楼屋顶掠去。

完颜不破一怔,随即眼中战意更浓,低喝一声:“怕你不成!”

同样弃马跃起,巨斧虽沉重,但他轻功卓绝,竟后发先至,紧追而去。

两人在屋顶、半空再次交锋,枪斧碰撞,火星在渐亮的天色中迸溅。

岳银瓶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招式渐显散乱。

在一次看似凶险的对撞后,她闷哼一声,竟像是气力不济,身形一歪,朝着屋下摔落。

完颜不破心中一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左手猛地探出,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她冰凉的银甲护腕。

但就在触及的刹那,他动作猛地僵住,想起了自己的立场、这最终的战场、还有那些正在被怪物屠戮的岳家军……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任由那道银色身影向下坠去,只是他自己的身形,也随之缓缓飘落,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岳银瓶在下坠途中,腰肢一拧,手中冷电银枪顺势向下疾点。

笃地一声,枪尖深深插入地面中,借着这股力道,她身体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地,只是气息略微急促。

她刚站稳,七八只血红怪物便嗅到虚弱的气息,发出兴奋的尖啸,从不同方向朝她猛扑过来。

岳银瓶银枪急舞,扫飞两只,但另外几只已近身!

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箭头正被三四只怪物缠住,其中一只竟叼住了他的肩甲,要将他拖离地面。

“箭头大哥!”

岳银瓶心头一急,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抓住脸上那副遮掩了许久的面具边缘,用力一扯。

面具离脸,被她狠狠朝着叼住箭头的那几只怪物掷了过去。

面具本身并无特殊,但她投掷时灌注了岳家心法,去势极猛,如同铁饼般砸在那几只怪物身上。

“唧!”

怪物吃痛,红光一散,松开了箭头。

箭头趁机一棍横扫,将它们暂时逼退,感激又焦急地看向岳银瓶这边:“先锋!”

而就在面具离脸的那一刻…

正缓缓落地的完颜不破,目光恰好与抬头望来的岳银瓶,对了个正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了冰冷面具的阻隔,那张脸并非想象中的妖异和丑陋。那是一张带着些许少女稚气的脸庞。

肤色因激战而微红,鼻尖沁着细汗,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带着勃勃生气。眉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细,带着英气,微微上挑。

嘴唇紧抿着,嘴角却天然有点上扬的弧度。

他见过无数美人,温婉的,艳丽的,妖娆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在尸山血海、邪灵肆虐的修罗场上,这张脸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因沾染了战火硝烟而显得无比真实、无比夺目。

原来……

夜叉面具下的脸,是这个样子。

岳银瓶一击得手,逼退扑向自己的怪物,也立刻意识到面具没了。

她看向完颜不破,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脸,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惊艳和失神。

她心头莫名一跳,却强作镇定,甚至冲他挑了挑眉,故意用口型比了个无声的“看什么看”,手上却不停,冷电银枪如毒蛇出洞,猛地刺向完颜不破左肩。

但角度微妙地偏了半寸,只是挑破了他肩甲上一片装饰性的甲叶,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完颜不破被这攻击惊醒,下意识挥斧格挡,两人兵器再次相交。

“喂。”

岳银瓶借着靠近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有点俏皮、又带着催促的笑:“脸你也看到了,满意了吧?”

“趁现在箭头他们没注意这边,带着你那见鬼的笛声和这些怪物,赶紧走!”

“离开朱仙镇!再打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不想杀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完颜不破瞳孔微缩,心头那团乱麻仿佛被这句话猛地搅动

不想杀他?在这种时候?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走?”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夜叉,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戏弄我?

“今日,不分出高低胜负,我完颜不破,绝不离开!”

“你!”

岳银瓶气结,这头倔驴!

她猛地发力推开他,拉开距离,同时转头对残余的岳家军高声道:“众将士听令!这些妖物凶悍,不可力敌!”

“全员向镇西废弃村落撤退,依托房屋巷道,逐层抵抗!快!”

流星反应最快,立刻嘶声组织:“快!撤!往西边村子撤!”

箭头虽有不甘,但看己方伤亡惨重,妖物难缠,也只能咬牙下令:“交替掩护!撤!”

岳家军残部开始艰难地向西移动。

岳银瓶却留在原地,银枪横指,挡住了完颜不破追击的路线。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用口型无声而清晰地说:

“快、走、啊、笨、蛋。”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追上了撤退的岳家军,汇入人流之中。

完颜不破勒马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那里是金国的伤兵…夜叉不会杀他们的…

他望着岳家军撤退的方向,尤其是那道银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后。

又低头看了看满地金兵尸体和仍在空中盘旋飞舞、但似乎失去明确目标、开始有些茫然的血红怪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副已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银色面具上。

他缓缓下马,走过去,弯腰拾起那面具。

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一丝体温气息。

他握紧了面具,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的怪物,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怪物,还是对那些死去的兄弟:

“辛苦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西边村落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岳家军重新布防的动静和仍未停息的笛声,只是变得虚弱了许多。

他调转马头,不再犹豫,朝着镇子深处、完颜无泪所在古祠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来血腥和焦土的味道,也带来了脑海中那张挥之不去的、明亮鲜活的脸庞。

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他握缰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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