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军一行人携着伤者,终于撤到了村子外围相对安全的一处残垣下。
晨光渐亮,照着一地狼藉和众人疲惫惊魂的脸。
马小玲不敢大意,迅速从化妆箱里抽出几张特制的蓝色符卡,指间发力,符卡精准地飞向村子几个方位,隐入虚空。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膜微微一闪,将整个破败的村落笼罩起来,隔绝了里面那些徘徊低吼的黑眼僵尸。
“暂时把它们封在里面了。”马小玲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岳银瓶这才感觉后腰那一下撞得实在不轻,刚才激战时精神紧绷尚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钝痛阵阵袭来。
她咬着牙,将一直半拖半扛的完颜不破“嘭”地一声卸在地上,自己也忍不住弯下腰,用手紧紧按住痛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完颜无泪走到岳银瓶面前,眼睛还是红肿的,但语气诚挚:“夜叉姑娘……多谢你,救了我哥哥,也救了我们。”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完颜不破,眼泪又差点涌出来,硬是憋了回去。
岳银瓶摆摆手,声音有些哑:“没事,总不能看着他留在那儿。”
她心里清楚,带他出来,理由远不止“防止僵尸为祸”那么简单。
另一边,老徐小心地将雷王扶到一处背风的墙角坐下,雷王脸色灰败,胸前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仍渗着血。
老徐蹲在他面前,叹了口气,语气说不上是炫耀还是感慨:“老小子,多亏了老夫我吧?要不是我拖你出来,你早喂了里面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了。”
雷王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向来瞧不上宋人,更别提岳家军。
但此刻,看着这个和自己打了多少年的老兵,还有那边那个拼死把他将军拖出来的银甲女子,心里那点固执的敌意,像被戳了个口子。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金国人特有的硬气:“谁……谁要你救……”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低补了两个字:“……多谢了。”
箭头安置好其他兵卒,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被捆成粽子似的完颜不破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银瓶,你把他弄出来做什么?”
在他眼里,这金国大将此刻就是最大的祸端,死了干净,活着更是隐患。
岳银瓶直起身,尽管腰疼,眼神却清亮,逻辑清晰:“箭头大哥,他现在这个样子,比里面那些只知道凭本能咬人的厉害多了。”
“马姑娘的结界能困住那些低级的,能困住他多久?”
“万一他醒了,破开结界,里面的僵尸不全跑出来了?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方圆百里的百姓。”
马小玲闻言,略带赞许地看了岳银瓶一眼:“你懂得还挺多,思路也清楚。”
她转向还想说什么的箭头,带着点打圆场的意味:“她说的没错。红眼僵尸……呃,就是完颜不破现在这种,力量非同小可,不能留在那种容易失控的环境里。”
箭头被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噎了一下,瞪了岳银瓶一眼,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马小玲指挥完颜无泪和雷王,将昏迷的完颜不破抬进附近一间还算完整的废弃小屋。
两人用带来的、原本用来捆扎辎重的粗铁链,将他的双臂和脚踝牢牢捆住,最后呈一个“大”字型,悬空吊在房梁上。
完颜无泪又强撑着,在屋顶横梁上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画下一个小小的警戒阵法,一旦完颜不破有异动或苏醒,她便能第一时间感知。
雷王伤势不轻,但仍执意守在门口。
招财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碧绿的猫眼静静注视着屋内,算是多一层保险。
箭头看着马小玲做完这一切,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你那符阵……能撑多久?”
马小玲望着村子方向,摇了摇头,很坦率:“不知道。看里面那些东西的活力,也看有没有外力破坏。”
她心里也没底,毕竟对付这种规模的尸变,经验也不算太丰富。
箭头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郑重:“如果你有能力,带其他人离开朱仙镇,我箭头现在就跟你走,去你说的那个2004年。”
马小玲诧异地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但随即,她苦笑了一下,同样低声回道:“我的能力有限,穿越时空的负荷很大,目前……恐怕只能带一个人。”
“只能带一个?”
箭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焦躁:“那其他人怎么办?银瓶怎么办?老徐、流星,还有这些弟兄们怎么办?就留在这里等死?”
“你小声点!”
马小玲也来了火气:“不然呢?你以为这是游山玩水,想带多少带多少?”
“我能来,能带你走,已经是逆天而行!”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不远处,岳银瓶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前世是况天佑和马小玲,今生是箭头和马小玲,怎么凑到一起就总是针尖对麦芒?
她走到被吊着的完颜不破身边,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心也紧紧蹙着,好像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宇,将那深深的褶皱抚平。做完这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忽然,她定住了。
朱仙镇的入口处,那根突兀的石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姑娘,箭头大哥,你们先别吵了。”
她提高声音,指向镇外:“你们看那里!”
流星最是好奇,闻言“嗖”地就窜了出去,想靠近看个究竟。
刚跑到镇子边缘,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踉跄着倒退了好几米,差点摔倒。
“哎哟!”
岳银瓶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徐气得胡子直翘:“冒失鬼!让你乱跑!”
流星揉着被撞疼的胳膊,委屈又惊讶:“昨天明明没有这柱子!”
岳银瓶凝神观察:“今早鸡鸣时分,地面震动之后……它恐怕就出现了。这到底是什么?”
马小玲脸色凝重起来,她走回镇内,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刚才流星被弹回的方向用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果然在相同的边界处,好像撞上透明玻璃,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落在地上。
“果然……”
马小玲喃喃道,伸手摸了摸颈间的吊坠。
吊坠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光,在空中投射出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形虚影。
“这是……盘古封印的结界。”马小玲沉声道。
“盘古?”箭头一脸懵然:“开天辟地的那位?”
“对,但盘古不是一个人,”马小玲解释:“是一个……族群。”
岳银瓶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一族人?盘古族人都有哪些呀,马姑娘?”
马小玲看了她一眼,含糊道:“将臣…还有……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
“总之,我们现在,全都被封在朱仙镇里了,出不去了。”
岳银瓶配合地做出忧虑神色,内心却翻腾起来:将臣是盘古族?他不是僵尸始祖吗?盘古族……和僵尸到底什么关系?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却极其不合时宜的铃声,从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小铁盒”里传了出来。
在这宋朝,显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个发出声音的法器上。
马小玲自己也吃了一惊,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迟疑地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一个温和、平静,好像带着笑意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你好,我叫在劫。岳银瓶,在你身边吗?”
马小玲下意识地看向岳银瓶,眼神古怪,把手机递了过去:“找你的。”
岳银瓶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接过这个八百多年后的通讯工具,触感冰凉又陌生,迟疑地放到耳边:“……喂?”
“银瓶,好久不见。”
在劫的声音带着一丝熟稔:“我看到盘古结界启动了,把你们都困在了里面。接下来,好好听马小玲的话,有招财陪着你,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岳银瓶满脑子问号,只能含糊应道:“……哦,好。”
她将手机递还给马小玲,脸上写满了困惑。
马小玲接过,对着话筒问道:“在劫?你到底是谁?”
岳银瓶在一旁小声补充:“他……算是教过我些本事的……师父吧。”
这个解释最不容易出错。
马小玲点点头,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继续问:“你特地打过来,不只是为了跟银瓶打招呼吧?有什么话,直说。”
在劫的声音透过电波,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忽视的严肃:“马小玲,听着。”
“六千年前,盘古族人曾在朱仙镇设下封印,镇压了一场足以倾覆人间的浩劫。”
“如今,封印被金兵意外冲破,浩劫即将重现。”
“如果今晚子时,明月越过东边那座宁静峰顶之前,你们无法修补好盘古留下的天柱,那么整个朱仙镇,连同里面的一切生命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化为灰烬。”
马小玲眉头紧锁:“你唬我?史书上根本没记载宋朝有这号浩劫。”
“就算有,也跟我没关系,我没兴趣改变历史。”
“马小玲。”
在劫的声音多了几分深意:“从你离开盘古圣地,踏入朱仙镇的那一刻起,历史就已经被改变了。”
“岳银瓶的存在,她的命运轨迹,也因此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你们俩,现在都已是局中人,是这段即将发生的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逃不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挂断了。
几乎同时,远处隐约又传来几声僵尸的嘶吼。
岳银瓶手腕上,那条永恒心锁手链,橙色的宝石微微闪烁了一下。
马小玲警觉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废墟的阴影处,那里,隐隐约约,有几个动作迟缓、眼冒黑气的身影,正窥视着他们。
竟然还有漏网的低级僵尸在镇内游荡。
“此地不宜久留!”
马小玲当机立断,对岳银瓶、箭头等人道:“先撤回安置完颜不破的地方,找完颜无泪问问,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会有僵尸跑出来!”
“其他人,保持警惕,结阵缓行!”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马小玲走在岳银瓶身边,忍不住侧头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孩。
她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危急关头思路清晰,实在不像个普通的古代将门之女,尤其她对变成僵尸的完颜不破,态度太过复杂。
“箭头。”
马小玲小声问旁边的箭头:“银瓶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当上先锋的?”
箭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岳银瓶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柔和,尽管他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跟别的闺阁女子不同,就爱舞枪弄棒,最大的心愿就是像她爹岳元帅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岳飞是她爹?!”马小玲这回是真惊讶了,声音拔高了一点。
“嗯。”
箭头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家孩子有出息的骄傲:“原先功夫也就那样,跟我过招都勉强。”
“后来得了机缘,有位神秘高人赠了她一柄神枪,自那以后,武艺精进神速,成了我岳家军战无不胜的先锋夜叉。”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就是有一点,每次对阵那完颜不破,她似乎总不肯下死手,招式里留着余地。”
“不然,早该结束这场仗了。”
马小玲心道:当然知道为什么。让岳银瓶杀完颜不破,跟让毛悦悦亲手杀司徒奋仁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前面少女挺拔却单薄的背影,心情复杂。
箭头还在继续说着,语气愈发肃然:“撇开这点,银瓶没得说。”
“是她领兵七战七捷,斩了金兵三万,烧了他们粮草,逼得完颜不破只能死守这朱仙镇……”
“不管怎样,这次,银瓶必须亲手了结完颜不破,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岳元帅的期望!”
马小玲听到岳银瓶的战绩,心里也暗自佩服,但听到最后这句,脚步猛地停住了。她转过头,盯着箭头,声音压得低低,却带着明显的恼火:“你让银瓶去杀完颜不破?”
“你知不知道,这跟要她的命差不多?”
箭头一愣,完全无法理解:“此话怎讲?为将者,阵前杀敌,天经地义!斩杀敌酋,更是大功!怎么就是要她的命了?”
马小玲简直要被这古人的榆木脑袋气笑了,忍不住带上了点她惯有的、面对况天佑时那种又气又无奈的调侃语调:“除了打仗、忠君、报国,你这脑袋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你就从来没想过,银瓶为什么偏偏对完颜不破下不了手吗?”
“箭头,别再逼她了,行不行?”
箭头面色一沉,军人不容置疑的威严显露出来:“我没有逼她。上阵杀敌,驱除鞑虏,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今完颜不破已成非人之物,危害更大,于公于私,都该铲除!”
“她若心软下不去手,那你来!”
他把难题直接抛了回来。
马小玲脸上的那点俏皮神色消失了,她白了箭头一眼,语气冷硬:“银瓶是凡人,有凡人的感情和弱点,她杀不了,自然该由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处理,这不用你操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箭头,眼神锐利:“还有,别一口一个她的愿望。”
“我看啊,这与其说是岳银瓶的愿望,不如说是你箭头,是岳飞,是整个岳家军,把你们男人的抱负和枷锁,一起套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
“让你们这些大男人躲在后面,指望一个女孩子去完成最艰难、最残酷的那一击,你们当真不觉着害臊吗?”
这番话,对箭头的冲击不亚于当头一棒。
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颠倒黑白的言论,更无人敢如此直白地侮辱他和岳飞的信念。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握紧了拳,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马小玲!你可以辱我箭头,但绝不能污蔑岳元帅!”
“你若再口出如此妄言,你我之间之前所言,一概作罢,我绝不会跟你去什么2004年!”
“威胁我?”
马小玲下巴微扬,毫不示弱:“我马小玲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给选择。”
“就算我现在打晕你,扛也要把你扛出这朱仙镇,这事,由不得你!”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走在前面的岳银瓶早已到了小屋附近,回头发现箭头和马小玲没跟上来,又折返回去找。
刚走近,就听见两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岳银瓶顿觉头大,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像只试图隔开两只斗鸡的小母鸡:“停!停!停!”
“箭头大哥!马姑娘!”
“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僵尸还没清干净,天柱还没着落,浩劫眼看就要来了,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箭头脸色铁青,指着马小玲对岳银瓶道:“银瓶,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
马小玲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抢白道:“我说的是实话!某些人听不进去罢了!”
岳银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个是她亦师亦友、忠心耿直的副将,一个是她来自未来、脾气爽利的好友。
这架,简直没法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