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那片刻的轻松好像被瞬间抽走。
完颜无泪望了望天色,太阳已开始西斜,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她转向岳银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坚决:“夜叉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开始了。”
马小玲走上前,握了握岳银瓶有些冰凉的手,低声叮嘱:“银瓶,记住我的话。随心而行,但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她的目光里有鼓励,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岳银瓶反手用力握了握马小玲的手,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箭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箭头大哥,你们此去修补封印,千万小心。这里交给我和无泪姑娘。”
箭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抬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流星凑了过来,少年脸上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严肃,他压低声音:“先锋,你也小心!那个金国将军要是梦里发狂,你可别傻站着!”
岳银瓶被他逗得勉强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了,流星。你跟着箭头大哥和马姑娘,机灵点,别冒失。”
另一边,老徐正最后一次检查流星的佩刀,手指抹过刀锋,低声嘱咐:“刀磨得还行。记住,待会儿一切听副将和马姑娘的命令,让冲就冲,让撤就撤,别逞英雄。”
他抬头,看着这个自己几乎当儿子看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雷王也走了过来,脸色却已硬撑出惯有的刚硬。他看着流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子,我从前也有个儿子,大概跟你差不多大。”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远处,又很快收回,落在流星脸上:“后来……死在你们宋军手里了。”
老徐闻言,一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战场上的血债,谁也理不清。
雷王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用力拍了拍流星的另一边肩膀,力道不小:“所以,待会儿跟紧你爹,还有你们副将。”
“至于你爹这老家伙……”
他瞥了老徐一眼,哼了一声:“万一我运气不好先走一步,看在今天并肩的份上,我会在地下帮你照看他。”
老徐立刻吹胡子瞪眼:“呸!晦气!谁要你照看?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你这老小子给我好好活着,等出了这鬼地方,老子还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取你首级!”
两人互瞪一眼,却又同时别开目光,一种奇异的、超越了敌我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马小玲最后检查了一遍化妆箱里的符卡和法器,朝箭头点点头。
箭头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留下的老徐、雷王等人,又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破屋门。
转身,带着流星和另外两名挑选出的岳家军精锐,跟着马小玲,朝着古祠方向,快步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完颜无泪领着岳银瓶,重新回到了那间囚禁着完颜不破的破屋。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符纸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淡淡烟气。
完颜无泪早已在屋内四角及门窗处贴满了朱砂绘制的奇异符咒,并用沾着血的红绳连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将三人所在的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里已被我以咒法封锁,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响与干扰。”
完颜无泪盘膝坐在完颜不破身侧,示意岳银瓶坐在对面:“现在,我会施法,带你进入我大哥的意识深处……也就是他的‘梦’中。”
岳银瓶看着眼前这个异族少女,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恸,握着笛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
这一刻,岳银瓶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完颜不破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亲手布置杀死兄长的法阵,还要亲自送最在乎的人上路,这份痛苦,恐怕比死亡本身更甚。
“无泪姑娘……”
岳银瓶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咒法空间里格外清晰:“其实……最难受的人是你吧?”
完颜无泪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抬起眼,看向岳银瓶,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忍住了泪意,反而对着岳银瓶,努力扯出一个却无比真诚的微笑:“想不到,最明白我此刻心境的,竟是我的敌人。谢谢你能这么说。”
这句“谢谢”,沉重得好像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岳银瓶的目光,继续用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调交代:“梦中会有种种幻象,光怪陆离。”
“即便你见到无间地狱般的景象,也绝不可害怕,更不可随意走动。”
“我大哥的魂魄……自会感应到你的存在。”
岳银瓶心中暗叹,这金国巫女年纪轻轻,手段和心性却已如此了得,绝非寻常女子。
只见完颜无泪从怀中取出一支样式古朴的钗子,钗头镶嵌着一颗暗淡的红色宝珠。
她将钗子递给岳银瓶,指尖冰凉:“当你见到我大哥,确认是他本尊的魂魄就用这支钗子,刺向他。”
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切记,若你在梦中反被他所杀,你的魂魄同样会受创,长眠不醒。”
“无论成败。”
她指着钗子上的红宝珠:“当你看到这颗珠子开始发光,无论你在梦中何处,立即对着它呼唤我的名字!”
“我会尽力将你的意识拉回来。明白了吗?准备好了吗?”
岳银瓶接过那支冰冷的钗子,握紧,抬眼望向吊着沉睡如死的完颜不破,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完颜无泪不再多言,将笛子凑到唇边,闭目,悠远笛声缓缓响起。
那声音好像不是传入耳朵,而是直接钻入脑海,牵引着意识的丝线。
岳银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倦袭来,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符咒、红绳、昏暗的光线……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完颜无泪紧闭双眼的脸
意识像沉入深水,又缓缓浮起。
岳银瓶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奇怪的地方。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得不真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翠绿得发亮的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这是一片静谧美丽的森林,溪水潺潺,与她想象中完颜不破可能会有杀伐的梦境截然不同。
这就是……完颜不破的梦?
“哈哈哈……咯咯咯……”一阵清脆如银铃、无忧无虑的笑声从前方的溪水边传来。
岳银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鲜艳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坐在溪边大石上,赤着双足,一下一下地踢着清澈的溪水,水花在她如玉的脚踝边跳跃。
这梦里怎么还有别人?
岳银瓶警惕起来,出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岳银瓶也愣住了。
那女子脸上,戴着一张光滑的银色面具,与她曾经作为“夜叉”时戴的那张,一模一样。
红衣女子看到她,好像受了惊吓,立刻站起身,拎起裙摆,转身就向森林深处跑去,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葱郁的树木之后。
岳银瓶:“……”
搞什么?这梦里怎么还自带一个“spy”我身份的女人?
完颜不破你这梦做得还挺花哨啊!她心里忍不住吐槽。
梦境广袤,景色虽美,却空无一人。
岳银瓶走了好一阵,除了鸟叫虫鸣,哪里有什么完颜不破的影子?她走得腿都有些酸了。
忽然想起完颜无泪的话:“他会主动来找你。”
岳银瓶索性不走了。
她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拔出那支钗子,用尖头在松软的泥土上画起了格子,自己跟自己玩起了五子棋。一边下,一边拖长了声音,开始喊:
喊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这调子又腻又傻,差点把自己逗笑,也烦得不行。
就在她准备放弃喊叫,专心研究地上那盘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棋时…
“……夜叉。”
一声低沉的呼唤,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岳银瓶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幻听了。
“真没想到还能在梦中,再见你一面。”那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温柔疲惫。
岳银瓶这次听得真切切,她猛地转过头。
十步之外,一棵繁茂的古树下,完颜不破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了战场上的戾气疯狂,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
岳银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想对他笑一下。
然而,脸上肌肉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绷得紧紧的,笑不出来。
梦境似乎在影响她的反应。
完颜不破看着她紧绷的脸,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之前在梦里见你,不是冷言斥骂,便是刀剑相向。”
岳银瓶努力对抗着那股僵硬感,试着让语调轻松些,带着点调侃:“在你梦里,我就那么凶啊?”
“何止是凶。”
完颜不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像透过她此刻僵硬的表情,看到了别的什么:“唯有上次……你揭下面具后,现在我竟在梦中,见到了你真心的笑容。”
岳银瓶心头微动,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地调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我看见你心里欢喜,自然就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你现在这副尊荣,比起战场上,可落魄多了。”
完颜不破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样的夜叉鲜活得出乎意料,也与之前梦中那个只有恨意冷冽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带着些许无奈和坦然的挫败感,说道:“想不到,我完颜不破纵横半生,竟会三番四次,败在你一个女子手里。”
“惭愧……真是惭愧。”
这丝笑意很快从他眼中褪去,之后的是刻意逼出的冰冷。
他知道她为何而来,而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需要逼她,也逼自己。
“那你可知。”
完颜不破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凝聚起一丝刻意营造的杀意:“我为何连做梦……都忘不了你?”
岳银瓶看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带着那点调侃的笑,故意道:“当然知道啊,因为你喜欢我嘛。”
她说得直白,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完颜不破呼吸一滞,被她这直接的话语噎了一下。
确实无法否认。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情。
“你是我完颜不破一生最大的耻辱!”
他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眼中伪装的怒火燃烧起来:“现实中我或许已奈何不了你,但在梦里,我恨不能将你五马分尸!”
话音未落,他手中寒光一闪,那柄熟悉的、沉重的巨斧凭空出现,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岳银瓶当头劈下。
梦境之中,武器的出现只在一念之间。
岳银瓶早有防备,侧身闪避,手中只有那支细短的钗子,如何能与大斧硬碰?
她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周旋,用钗子格挡、突刺,寻找空隙。
但完颜不破攻势凶猛,毫不留情,斧刃划过她的胳膊、擦过她的腿侧、腰际……
梦境中的痛感竟然如此真实。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我不跟你打!”岳银瓶边躲边喊。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试图沟通。
“完颜不破!你是聋了吗?!”她有些恼了。
脑海中,招财的声音带着无语响起:“宿主!你能不能认真点,这是在梦里!你的毛家道法和武功完全可以施展!别光挨打不还手啊!”
岳银瓶分神回应:“我这不是下不去重手嘛,你这死猫,看我出去不拔光你的毛。”
就这么一分神,完颜不破的斧柄重重撞在她肩头,痛得她龇牙咧嘴。
完颜不破见她依旧只是闪避格挡,招式间满是滞涩犹豫,心中焦急更甚,怒火更炽:“为何不使出全力,夜叉!”
“你是轻蔑于我,还是将这场生死之争视为儿戏?”
“今日,我定要逼出真正的你,这不是你!拿出你战场上与我对决的样子来。”
他需要一个真正全力以赴的对手,需要一个足以让他死得其所的结局。
岳银瓶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逼迫,忽然明白了。
他不仅在逼她,也在逼自己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结。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一味躲闪。
眼神一凝,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属于岳银瓶的枪法架势收起,属于毛悦悦的毛家身法的灵动与刁钻,骤然爆发。
她矮身疾冲,避开斧刃,一掌拍向他肋下空门,指尖隐含劲力。
完颜不破眼中精光一闪,横斧回挡,却见她身形如游鱼般滑开,钗子如毒蛇吐信,直刺他持斧的手腕。
“这才像点样子!”
完颜不破低喝,斧势更猛,但眼中那刻意伪装的杀意之下,却隐隐燃起一丝棋逢对手的、近乎酣畅的快意。
两人在梦幻的森林中战作一团。
岳银瓶虽无长兵,但身手灵动诡异,完颜不破斧沉力大,却也被她层出不穷的近身小巧功夫弄得有些应接不暇。
她一会儿佯攻下盘,引得他俯身,却突然伸手揪了一下他披散的长发。
一会儿假意跌倒,等他靠近又迅捷地弹起,指尖掠过他下巴的胡茬。
甚至在一次贴身交错时,手指飞快地一勾一扯,竟将他腰间束带的活结给扯开了少许,衣襟顿时微散。
完颜不破:“……?!”
他攻势一乱,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打法?哪有战场上这样胡闹的!
就在他这瞬间的分神与错愕之际,岳银瓶眼中狡黠之光一闪,抓住这微小的破绽,身形如电切入他中门空挡。
手中那支冰冷的钗子,已然抵在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之上。
再往前一分,便可刺入。
她微微喘息,额角见汗,却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得逞灵动的笑容,拖长了语调:
“您哪,好像又输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