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六月廿三。
汉中郡，南郑城。
五斗米道的总坛设在城中心，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道观。
观门高悬“师君府”三个大字，黑底金字，在夏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晨，数百名道徒已在观前广场上列队，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神情肃穆。
他们大多是附近乡民，信奉五斗米道已有多年——只要交五斗米，就能入道，享受道中庇护，这在天灾人祸频发的乱世，对普通百姓来说，是难得的依靠。
“师君升座——”
道观内传来高亢的唱喏声。道徒们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观内正殿，香烟缭绕。正中高台上，张鲁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莲花冠，身穿八卦道袍，手持玉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不染尘俗。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而锐利，偶尔闪过精光，显示出他并非真正的出世之人。
张鲁是五斗米道第三代天师张衡之子，祖父张陵创立此道，父亲张衡发扬光大。
他继承道统后，趁汉末大乱，割据汉中，以“师君”自称，政教合一，统治这片土地已有十二年。
“都起来吧。”张鲁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道徒们起身，垂手侍立。
“今日讲《道德经》第四十八章。”张鲁缓缓开口，“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道徒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这不是乱世，而是太平盛世。
然而，坐在张鲁下首的几人，却心思各异。
左边第一位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如黑铁，穿着武将盔甲，与道观氛围格格不入。
他是张鲁弟弟张卫，现任汉中督军，统率三万兵马。
右边第一位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文官服饰，面容儒雅。他是功曹阎圃，张鲁麾下文臣之首。
再往下，是部将杨昂、杨任，两人都是四十来岁，身材壮硕，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沙场老将。
“……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张鲁讲完最后一句，放下经卷，环视众人，“都听明白了吗？”
“谨遵师君教诲！”道徒们齐声应道。
“散了吧。”张鲁挥手。
道徒们躬身退下。大殿内只剩下张鲁和几位心腹。
“兄长，”张卫率先开口，语气粗豪，“刚才探马来报，朝廷派了一支兵马，进驻长安，约有两万人。
领兵的是张既，此人在关中颇有声望，咱们得小心了。”
张鲁神色不变：“张德容？他来长安做什么？”
阎圃沉吟道：“师君，朝廷刚平定北方，下一步定是西顾。张既进驻长安，恐怕……是对汉中有所图谋。”
“怕什么！”杨昂拍案而起，“汉中地势险要，有阳平关、定军山天险，朝廷来多少兵马，咱们都能挡回去！当年刘焉在时，不也奈何不了咱们？”
杨任也道：“是啊师君。咱们有三万精兵，粮草充足，民心归附。朝廷若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张鲁却沉默不语。他望向阎圃：“功曹以为呢？”
阎圃缓缓道：“师君，朝廷势大，不可硬抗。但也不必过于担忧。汉中与洛阳，相隔千里，中间还有秦岭阻隔。
朝廷真要打汉中，劳师远征，损耗巨大，未必划算。”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属下之见，朝廷派张既来，未必是真要开战，或许只是试探。
咱们当加强防备，同时……也该派人去长安，探探朝廷的口风。”
张卫冷笑：“探什么口风？朝廷那帮人，个个狼子野心！兄长，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当年刘焉说要封你为汉中太守，结果呢？一到益州，就想夺咱们的兵权！”
张鲁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益州牧刘焉入蜀，邀请张鲁共治汉中，许以高官厚禄。
张鲁年轻，信以为真，率五斗米道徒众归附。
谁知刘焉站稳脚跟后，立刻翻脸，要收缴张鲁的兵权，将五斗米道纳入官府管辖。
张鲁不甘受制，率众反叛，斩杀刘焉派来的汉中太守张修，自立门户。
刘焉发兵来攻，却被张鲁凭借地利击退。从此，汉中就成了张鲁的独立王国。
“刘璋比刘焉如何？”张鲁忽然问。
阎圃一愣：“师君是指……”
“刘璋继位后，对咱们汉中，态度如何？”
阎圃想了想：“刘季玉懦弱，不敢与咱们为敌。这些年，虽然偶有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
咱们缺粮时，他还曾卖粮给咱们——当然，价格不菲。”
张卫哼道：“刘璋那小子，就是个废物！要不是益州有蜀道天险，早被人灭了！”
“是啊。”张鲁轻叹，“刘璋暗弱，益州文武离心。若朝廷真要西顾，先打的恐怕不是汉中，而是益州。”
杨昂不解：“师君的意思是……”
“朝廷若要取益州，必先取汉中。”张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汉中乃入蜀咽喉。得汉中者，可西取益州，东出关中。如此要地，朝廷岂会放过？”
众人默然。
张鲁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朝廷派张既来长安，未必是针对汉中，或许……是想通过汉中，图谋益州。”
阎圃眼睛一亮：“师君高见！朝廷若真打益州的主意，反而不会轻易动汉中——至少，在拿下益州前，不会与咱们撕破脸。”
“那咱们怎么办？”张卫问。
张鲁沉吟良久，缓缓道：“加强防备，静观其变。同时……速派人去长安，见见张既。看看朝廷到底想干什么。”
“派谁去？”阎圃问。
张鲁看向杨昂、杨任：“杨将军，你二人谁愿往？”
杨昂和杨任对视一眼。杨昂抱拳：“末将愿往！”
“好。”张鲁点头，“记住，此去只是探听消息，不要轻易承诺什么。若朝廷许你高官厚禄，听着就是，回来再议。”
“末将明白！”
……
七月初一，长安城。
张既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秦岭，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佛一道天然屏障，将关中与汉中隔开。
“大人，”副将李堪匆匆走来，“汉中使者到了。”
“哦？”张既转身，“是谁？”
“杨昂。带了几十随从，说是奉张鲁之命，来拜会大人。”
张既笑了：“来得倒快。请他们到府衙，好生招待。我稍后就到。”
“是。”
半个时辰后，长安府衙。
杨昂坐在客位上，打量着这座府衙。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干练气息。
仆役端上茶点，态度恭敬，却不多言。
“张大人到——”
张既大步走进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穿着深青色官袍，步履沉稳。
“杨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既拱手笑道。
杨昂连忙起身还礼：“张大人客气。末将奉师君之命，特来拜会。”
两人分宾主落座。张既不急着谈正事，而是问起汉中风土人情，气候物产，态度亲切，像老友叙旧。
杨昂原本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了些。
聊了一盏茶时间，张既才转入正题：“杨将军此来，不知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