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跪下，磕了个头：“松……有愧。”
“起来吧，”刘璋扶起他，“各为其主，没什么愧不愧的。到了洛阳，我还得靠你照应呢。”
这话是玩笑，但张松听懂了。刘璋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脉。
“主公放心，松在洛阳有些故旧，必会照应。”
一圈酒敬完，刘璋回到座位，已经有些醉了。他看着刘备，忽然道：“玄德……我有个不情之请。”
“季玉兄请讲。”
“益州百姓……苦了多年。望你……善待他们。”
刘备起身，郑重道：“季玉兄放心，备在，必不负益州百姓。”
刘璋点点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这一哭，把心里那点憋屈都哭出来了。
张飞看着难受，端起酒碗：“刘侯爷，别哭了！喝酒！到了洛阳，老子去看你！”
刘璋抹把泪，端起碗：“张将军……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这顿酒喝到半夜。刘璋醉得被人扶回去，张飞也趴桌上了。
关羽还算清醒，但脸通红。庞统喝得少，脑子还清楚。
散席时，刘备叫住庞统：“军师，留一下。”
两人走到院中。夜风凉凉的，吹散了酒气。
“军师，”刘备望着夜空，“刘璋这一走，益州……就彻底是朝廷的了。”
“是。”
“我心里不踏实，”刘备叹气，“益州这么大，人这么多，我真能管好？”
庞统看着他。这个以仁德着称的刘使君，其实也有脆弱的时候。
“使君，”庞统缓缓道，“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益州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不是变革。
只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出乱子，就是大功。”
“说得容易，”刘备苦笑，“赋税减半，军费从哪里出？官吏俸禄从哪里出？还有那些士族，一个个盯着呢。”
“军费，朝廷会拨一部分，益州府库还能撑一年。俸禄……减三成，够用了。
士族那边，有张松、法正、李严他们周旋，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刘备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难。”
“是不容易，”庞统承认，“但使君，您不是一个人。有关将军、张将军，有严老将军，有张松、法正他们，还有……陛下。”
提到陛下，刘备眼神亮了亮：“是啊，还有陛下。陛下在洛阳看着呢，咱们不能给陛下丢脸。”
两人又聊了会儿，庞统告辞出来。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益州五百万百姓，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这些人的决策。
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四月初十，清晨。
成都北门外，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刘璋一家坐三辆马车，行李装了五车，不算多。赵云带着五百骑兵，护在前后。
来送行的人不少。刘备领着文武官员，站在城门外。百姓也来了些，远远地看着。
刘璋从马车上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成都城。晨曦中的城墙，染着淡淡的金色，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转过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玄德……保重。”
刘备还礼：“季玉兄保重。到了洛阳，记得来信。”
“一定。”
刘璋又看向其他人——严颜、张松、法正、黄权……一张张熟悉的脸，以后就难见了。
“诸公……珍重。”
众人齐声：“侯爷珍重！”
刘璋上了车。车夫一挥鞭，马车缓缓启动。五百骑兵护着车队，沿着官道往北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刘备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庞统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使君，回吧。”
刘备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回吧。”
转身进城时，他忽然对庞统说：“军师，你说……刘璋到了洛阳，会过得好吗？”
庞统想了想：“陛下仁厚，不会为难他。但寄人篱下，总归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
“是啊，”刘备感慨，“所以咱们得把益州管好。不能让刘璋觉得……他托付错了人。”
这话说得重。庞统心里一震，用力点头：“统明白。”
回到州牧府，刘备召集众人，开了个简短的会。
“刘璋走了，益州的事，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从今日起，益州军政，暂由我代管。待朝廷派来新任州牧，再行交接。”
众人领命。
“严老将军，”刘备看向严颜，“整编兵马的事，抓紧。秋收前，要有个眉目。”
“末将领命！”
“张别驾、黄治中、李功曹，官吏考核的章程，三日后给我。”
“是！”
“庞军师，”刘备最后看向庞统，“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后堂。刘备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庞统：“这是朝廷刚到的旨意，你看看。”
庞统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旨意很简单：庞统擢为军师将军，领益州司马，协助刘备处理益州军政。另外……命他于五月前返回洛阳，另有任用。
“这……”庞统抬头，“使君，我还要回洛阳？”
“陛下的意思，”刘备拍拍他肩膀，“益州这边，有我们。你年轻，该去更大的地方历练。洛阳……机会更多。”
庞统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能回洛阳，能见到陛下，他激动；另一方面，益州刚平，他舍不得走。
“使君，我……”
“别说了，”刘备笑道，“这是好事。陛下看重你，才调你回去。到了洛阳，好好干，别给益州丢人。”
庞统眼睛红了，深深一揖：“使君教诲，统铭记于心。”
“还有，”刘备从怀里掏出个玉佩，“这个你带上。到了洛阳，若有事，可凭此玉佩去找荀令君。他是我故交，会照应你。”
那是一块青白玉佩，雕着云纹，温润透亮。庞统接过，握在手心，暖的。
“多谢使君。”
“去吧，收拾收拾，五月初一出发。”刘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军师……益州能顺利归附，你功不可没。这份情，我记着。”
庞统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他用力忍住，再一揖，转身出去了。
走出州牧府，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都开着，小贩在叫卖，孩子追着跑。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庞统知道，变了，一切都变了。益州归了朝廷，他庞统，也要去洛阳了。
他忽然想起离开水镜山庄时，司马徽先生说的话：“士元，此去前程似锦，但切记，勿忘本心。”
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
是建功立业，是名垂青史，还是……让这乱世早点结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或许都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朝住处走去。路还长着呢，得一步一步走。
身后，成都城在春光里静静立着。这座千年古城，见证了太多兴衰，如今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远在洛阳的陛下，那双眼睛，正望着这里，望着荆州，望着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