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茶杯“砰”地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在白纸上晕开深褐色斑点。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窗外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远处变电器的嗡鸣。
“刘工,这个设计方案……”林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工,我尊重你是老工程师,但这份报告里,南郊变电站的设计完全不符合最新国家标准。”李建国的手指敲击着报告封面,“你是用十年前的标准在设计,你知道吗?”
林峰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加深了几道。办公室里其他人要么埋头假装忙碌,要么偷眼瞄着这一幕。
“李工,我……”
“叫我李主任。”李建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请你重新做这份设计,下周一我要看到符合2023版国家电气设计规范的报告。”
林峰颤抖着手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低头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室内气压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设计一组的王梅悄悄滑动椅子靠近邻座的陈晓:“新主任真是……雷厉风行啊。林工可是院里二十年老资格了。”
陈晓推了推眼镜:“可是他说得没错。林工那份报告确实用的2013标准。”
“但也不用这么不留情面吧?”
“电力设计不留情面才能不出事故。”陈晓低声说,“你没听说吗?李主任之前在省院,就因为揪出一个差点造成重大事故的设计错误,得罪了一堆人,才被‘发配’到咱们这里。”
李建国坐回自己靠窗的办公桌,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十二张工位。
三个月前,当副院长找他谈话时,话里话外都是“照顾老同志情绪”“慢慢来”“平稳过渡”。李建国只问了一句:“给我的权限是什么?”
“改革可以,但要注意方法。”副院长语重心长,“院里关系复杂,你刚来……”
“我只问权限。”李建国重复。
副院长叹了口气:“人事调度建议权,项目审批权,绩效考核权——但重大决定还是要报院里批准。”
“够了。”李建国当时这么回答。
现在三个月过去,五室的月设计报告错误率从18降到了4,但李建国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难相处”“不通人情”的标签。他不在乎,父亲临终前的话他记得清楚:“在电力行业,一次心软可能害死一群人。别人怎么看你,取决于你能承担多少责任,不是你能喝多少酒、说多少漂亮话。”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家长会,记得今天五点,别迟到。”
李建国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他还有一份变电站防雷方案要审核。
“主任。”陈晓拿着文件走过来,“东城商业区配电系统改造的方案,需要您签字。”
李建国接过文件,迅速浏览关键数据。陈晓是室里最年轻的工程师,三年前硕士毕业分配到这里,是少数几个真正在做事的。
“接地电阻设计值为什么是4欧姆?”李建国指着一处数据。
“根据该区域土壤电阻率和安全标准……”
“最新的《城市配电网技术导则》要求商业密集区接地电阻不大于2欧姆。”李建国头也不抬,“重算,明天给我。”
陈晓脸一红:“对不起主任,我马上改。”
“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将来可能因为这个设计漏洞出事的人。”
陈晓点头离开。李建国继续工作,直到四点半,才猛然想起家长会。他匆匆收拾东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提前离开——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早退。
到达女儿学校时已经五点二十,家长会已经开始。李建国悄悄从后门进入教室,看到女儿小雨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今天我们特别表扬了在科技节获奖的同学……”班主任正在讲话,投影仪上展示着获奖作品。李建国看到小雨的“智能节电器”排在三等奖最后一个。
家长会结束后,小雨默默收拾书包,不看他。
“小雨,对不起,爸爸迟到了。”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十二岁女孩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王叔叔每次都来,李思雨的爸爸也每次都来。”
李建国想解释,却无从说起。把女儿送回家后,他又返回设计院。夜晚的设计室只有他桌前的灯亮着,墙上挂着的全市电网分布图在昏暗光线中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正在审核一份高压输电线路跨江方案时,手机响了。是副院长。
“建国,还没走?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让林峰很难堪啊。”
“他的设计不符合标准,我只是指出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林是院里老人了,他女婿在省电力公司,马上要升处长。有些事……不用那么较真。”
“电力设计不较真,出了事谁负责?”李建国声音平静,“副院长,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可以撤我的职。”
“你……唉,早点休息吧。”电话挂断了。
李建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套电力系统在支撑。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在变电站工作的老电工,因为坚持按规程操作得罪领导,直到退休都只是个班长。父亲常说:“咱们这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电流不会因为你是谁就绕道走。”
凌晨两点,李建国终于完成审核。离开时,他看到值班室的老张在看监控。
“李主任才走啊?”
“嗯,张师傅辛苦。”
“不辛苦,习惯了。”老张犹豫了一下,“李主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您来之后,咱们院五室的设计质量确实上去了。但是……有些人开始在背后搞小动作了。昨天我看到林工和规划处的赵处长一起吃饭。”老张压低声音,“林工在院里三十年,关系网深着呢。”
李建国点点头:“谢谢张师傅,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院里召开重点项目讨论会。东城商业区配电改造项目原定由五室负责,但会议开始后,规划处处长赵志刚突然提出:“考虑到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我建议由二室和五室联合设计,二室为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建国。二室主任刘强假意推辞:“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分给五室的项目。”
“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赵志刚微笑,“二室去年完成类似项目三个,经验丰富。李主任觉得呢?”
李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赵处长说得对,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五室做的东城项目初步设计方案,以及二室去年完成的三个类似项目的后期评估报告。”。而根据运行反馈,二室去年三个项目中有两个在验收后三个月内出现了局部过载问题,一个的接地系统不符合最新标准。”
会议室一片寂静。李建国继续:“如果院里坚持要调整项目分配,我服从决定。但根据规定,设计责任与设计部门直接挂钩。建议在项目分配文件中明确责任归属。”
刘强的脸色变了。赵志刚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我们再研究研究。”
会后,副院长叫住李建国:“建国,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和数据。”
“电力设计院不只是设计电力系统,也是一个人情系统。”副院长摇头,“你这样会把路走窄的。”
“如果宽路通向错误的设计,我宁愿走窄路。”李建国平静地回答。
那天下午,李建国接到省电力公司的电话,要求派专家参加全省电网安全大检查。这本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但通知末尾加了一句:“请李建国同志参与检查组工作,为期两周。”
陈晓听到消息后担忧地说:“主任,这个时候让您离开两周……”
“正常工作安排,做好你们的事。”李建国吩咐道,“我不在期间,所有设计文件必须双人复核签字,你暂时负责。”
检查组的工作比预想的更繁忙。李建国白天检查各地变电站,晚上写报告,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第十天,他接到陈晓的电话,声音焦急:“主任,院里突然要审查我们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说接到匿名举报,我们存在违规操作。”
“按程序配合审查,所有设计都有记录可查。”李建国说。
“但是……他们特别针对东城项目,说我们的接地电阻设计值故意降低标准,存在安全隐患。”
李建国眼神一凝:“设计值是多少?”
“2欧姆,完全符合最新标准。。。”
李建国明白了。那个会议记录上的修改不是他写的,但他知道现在辩解没有意义。
“把原始计算书、所有版本的设计文件和相关标准整理好,我明天回来。”
挂断电话,李建国看向窗外。省会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父亲曾说过:“有时候,对的事也需要在对的时间、用对的方式来做。”也许自己太过强硬了?
第二天回到设计院,气氛明显不同。走廊上遇到的人都低头匆匆走过,没人跟他打招呼。五室里,林峰的座位空着,据说“病假”了。
副院长正式找他谈话:“建国,匿名举报的事影响很不好。院里决定,东城项目暂时移交二室,你配合调查。”
“我要求查看举报材料和所谓的问题证据。”
“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按程序办。”李建国站起身,“根据规定,我有权在三个工作日内看到指控材料并作出书面回应。如果今天下班前看不到,我会向省公司纪检组正式反映情况。”
副院长的脸色变了:“建国,没必要闹到这一步吧?”
“是你们在闹,我只是按规则办事。”李建国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材料送到了他桌上。李建国仔细查看所谓的“证据”——会议记录上修改的笔迹确实不是他的,但模仿得很像。他打开电脑,调出自己所有设计文件的编辑记录。作为习惯,他在每个重要修改后都会保存带时间戳的版本。
数据不会说谎。晚上八点,他完成了自己的情况说明,附上所有证据副本,准备第二天提交。离开办公室时,他看到陈晓还在加班。
“主任,我相信您。”陈晓突然说,“您来的这几个月,是我在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我们在做真正有价值的工作。以前,这里就像……”
“养老院?”李建国接过话。
陈晓点头:“我不怕得罪人,如果需要我作证,我可以说出我看到的。”
李建国感到一丝暖意:“谢谢,但还没到那一步。”
就在他准备提交材料的前一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省检查组突然派人来到市设计院,不是为匿名举报,而是为一周前李建国在检查中发现的一处全省共性问题——某型号避雷器在设计手册中的安装参数存在错误,可能导致雷击事故。
“李建国同志的报告引起了总公司高度重视,经核查,该问题确实存在,已在全国范围下发整改通知。”省公司领导在紧急会议上说,“避免了可能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赵志刚的脸色像吞了只苍蝇。
会后,副院长主动找到李建国:“那个匿名举报……院里重新研究了,可能是误会。东城项目还是由五室负责。”
“不,”李建国说,“既然已经开始审查,就应该走完程序。我申请召开听证会,公开澄清事实。”
副院长愣住了:“建国,这……何必呢?院里已经承认是误会了。”
“因为下一次被诬陷的可能不是我,而是某个不敢说话的年轻工程师。”李建国直视着他,“电力设计容不得这种游戏。”
听证会于三天后举行。出乎所有人意料,会上不仅有设计院的人,还有省公司纪检组代表。李建国展示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发言时,他说:“我来五室第一天,看到墙上挂着‘安全第一,质量为本’的标语。但三个月来,我发现有些人更看重的是关系第一,面子为本。电力设计不是请客吃饭,一次错误的设计可能导致火灾、触电、大面积停电甚至人命。我今天坚持走这个程序,不是为了证明我对,而是为了告诉大家,在我们这个行业,只有事实和数据有发言权。”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突然,后排有人开始鼓掌——是陈晓,然后是五室的其他几个人,接着是院里一些年轻工程师。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着。
林峰在一个月后提前退休。赵志刚被调离规划处。李建国依然是那个“难相处”的李主任,但五室的设计质量已经连续两个月排名全院第一。
周五下班时,小雨突然打电话来:“爸爸,你今天能按时回家吗?我的科学课要做一个电路实验,需要你帮忙。”
“当然,爸爸今天准时下班。”李建国说。
经过走廊时,他遇到刘强。对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李主任。”
李建国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话。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你不需要和每个人都处好关系,甚至压根不用搭理大多数人。别人尊不尊重你,取决于你的强弱——不是权势的强弱,是专业和原则的强弱。”
走出设计院大楼,傍晚的阳光斜照在脸上。城市开始亮起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群人在守护电流的安全流淌。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下周一还有新的设计挑战等着他,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个准时回家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