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汉卿慷慨陈词之后，满怀期望地看着张雨亭，然而雨亭却面色阴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良久，张雨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汉卿，你的心思，我明白。念旧情，重信义，这是好事。”
“但是，军纪国法，不是儿戏！郭茂宸煽动叛乱，致使我奉军精锐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我奉系岂不顷刻瓦解？”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对于团及以下官兵，他们多是受上官裹挟，情有可原，可以免予追究，打散编入各部队，予以出路。”
“但是，旅长、师长以上高级将领，身为统兵大员，却附逆作乱，罪无可赦！必须严惩不贷，以正视听！至于首恶郭茂宸，”张雨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即加派人手，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抓获，立即押解奉天，我要亲自审问他，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然后再明正典刑！”
这番话语气坚决，似乎毫无转圜余地。
张汉卿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他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坚持，他忍不住再次开口：“爹！”
“大帅，”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一首沉默旁观的杨邻葛。
他微微躬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雨亭看向他：“邻葛，你有什么看法？”
杨邻葛心思电转，他早己从张雨亭父子微妙的态度和张汉卿一反常态的“开会提议”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深知张雨亭并非一味嗜杀之人，尤其是在奉军遭受重创的当下，如此大规模清洗中层将领，绝非上策。
而张汉卿如此力保，背后定有深意，且很可能符合大帅的深层意图。
自己刚回归，正需稳固地位，此刻顺势而为，既成全了少帅，迎合了张汉卿的心思，又能展现自己的“大局观”，实乃一举多得。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帅，军团长，诸位同袍。杨某认为，大帅严明军纪之意，英明无比，乱臣贼子，确应严惩，方能警示后人。”
他先肯定了张雨亭的原则，随即话锋一转，“然则，正如军团长所言，我军新遭大创，实乃用人之际。旅长、师长一级军官，皆为军中骨干，经验丰富，若尽数诛戮，恐我军战力十年难以恢复。且战前确有‘既往不咎’之承诺，若处置过严，恐失信于全军，寒了将士之心，反生不测。
他顿了顿，看到张雨亭并未打断，心中更有底，继续说道：“依杨某愚见，首恶郭茂宸，罪恶滔天，必须严惩，绝无宽贷之理。”
“然则，其余附逆官佐，虽罪责难逃，但究其根源，多为上官胁迫或一时糊涂。不如采取‘胁从不问’之原则。即，除郭茂宸本人外，其余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免予追究，准其戴罪立功。”
“如此，既可彰显大帅浩荡仁德，安抚军心，又可保全这批历经战火的军官，使我军能尽快恢复元气，应对未来之外患。此乃两全之策，望大帅三思。”
杨邻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张雨亭的权威和军纪的严肃性，又巧妙地给出了一个既能保人又能顾全大局的方案，将“严惩骨干”变成了“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完美地接住了张雨亭可能抛出的暗示，也给了张汉卿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张雨亭听完，故作沉思状，手指又敲了几下桌子，仿佛在艰难权衡。
最终，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重大妥协般，点了点头：“嗯邻葛所言，不无道理。眼下时局艰难，确应以稳定大局、恢复实力为重。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汉卿充满期盼的脸上，沉声道：“那就依邻葛之议，通晓全军：此次平叛，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除郭茂宸一人必须严惩外，其余所有涉案官兵，无论职务高低，一律既往不咎！由军团长张汉卿负责，对这批军官进行集中整训、考核，量才录用，戴罪立功！诸位，还有异议吗？”
吴俊升（兴权）、张作相（辅忱）等人本来就唯张雨亭是瞻，此刻见他和杨邻葛都这么说了，自然纷纷附和：“大帅英明！杨总参议高见！”“如此甚好，既能整肃军纪，又能保全实力！”
会议就此定调。
一场可能席卷奉军中层、引发新一轮动荡的清洗风波，在张氏父子与杨邻葛心照不宣的配合下，悄然化解。
散会后，众人离去。
张雨亭单独将张汉卿留了下来。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张雨亭看着儿子，脸上那副威严沉重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缓缓开口道：“小六子，行啊。经此一事，长进不小。学会动脑子了，也知道收买人心了。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
张汉卿被父亲点破，顿时有些窘迫，脸微微一红，老实承认道：“爹，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沈墨戎提醒我的。他说他说您并非真心要处死他们，只是想借机替我立威，让我收服他们，为我所用。”
张雨亭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他叹了口气：“郭鬼子要是能有沈墨戎这小子一半的大局观和清醒，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可惜了他那一身的本事唉。”言语中，竟对郭茂宸的军事才能流露出几分惋惜。
他转而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沈墨戎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张汉卿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父亲，依儿子看，墨戎此人，确有非凡之才。眼光毒辣，洞察局势，往往能见人所未见。”
“而且，他似乎并无太大的权力野心，所思所想，多是从我奉系整体利益乃至东北大局出发。此次危机，若非他数次建言、甚至冒险行事，后果不堪设想。其对咱张家，亦是忠心可鉴。”
张雨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郭鬼子要有他的大局观就好了，就不知道他有没有郭鬼子那样的统军才能。”
这句话看似在比较郭沈二人，实则透露了张雨亭内心的权衡。
他欣赏沈墨戎的头脑和忠诚，但作为一个军阀，他同样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军事能力。
郭茂宸的军事才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而沈墨戎更多展现的是谋略和眼光。
他在评估，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赋予更大的重任，是否能成为辅佐张汉卿，支撑奉系的栋梁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