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宽敞而肃穆的大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中日双方代表端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侧。
中方一侧，以张雨亭为首，依次是总参议杨宇霆、奉天省长王岷源、少将副总参议兼作战部长沈墨戎、宪兵司令齐恩铭以及奉天警务处长于珍。
几人皆是面色沉静，目光坚定。
日方一侧，阵容同样强大。
为首的是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带着职业外交官的矜持与莫测。
其身旁分别是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大将、参谋长斋藤恒少将，以及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
这几人脸上则毫不掩饰地带着倨傲与兴师问罪的神色。
会议伊始，空气中便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没有多余的寒暄，林久治郎率先发难，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并充满指责的语调开始了发言：
“公使阁下，张大帅，诸位！我代表帝国政府及关东军，就近期发生的，贵方东北军方无故扣押、诬陷、并残忍虐杀我关东军现役大尉军官中村震太郎、曹长井杉延太郎等帝国军人的严重事件，提出最严正的交涉和最强烈的抗议！”
他目光扫过中方众人，语气愈发凌厉：“中村大尉一行，乃是在进行正常的外出活动时，被贵方军队野蛮扣押！贵方不仅无视国际法和基本人权，更对他们施加酷刑，逼迫他们承认莫须有的间谍罪名，最终导致他们不幸遇害！此等行径，是对帝国尊严的悍然挑衅，是对国际公理的粗暴践踏！”
林久治郎随即抛出了日方的条件：“基于以上严重事实，帝国方面严正要求东北当局：第一，必须就此事向帝国政府及国民正式、公开道歉；第二，必须严惩所有参与扣押、审讯及导致帝国军人死亡的责任人；第三，必须向遇难者家属及帝国政府支付二十万日元的赔偿；第西，东北军及警署必须立即从安农县撤出，关东军及关东厅警察署进驻该地；第五，履行“日张密约”（郭茂宸反奉时，双方达成的密约，包括商租权，间岛行政权移交等）的其他几项内容；第六，必须保证今后绝不再发生类似侵害帝国及帝国军人权益的事件。
这一连串无理至极的要求，如同几记重锤，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张雨亭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沈墨戎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沈墨戎会意，缓缓站起身。
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目光平和却坚定地迎向林久治郎等人。
“芳泽公使，诸位日方代表。”沈墨戎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与林久治郎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关于中村震太郎等人一事，事实真相，与林久总领事方才的陈述，有本质区别。”
他不疾不徐地叙述道：“数日前，我吉林省边防军第三营官兵，在安农县我军事防区进行例行巡逻时，发现中村震太郎等三人形迹可疑，并非在进行任何农业活动，而是在我军事禁区及交通枢纽附近进行非法测绘作业。”
“我方官兵依法上前盘问，但该三人态度极其傲慢，拒不配合，且试图销毁随身物品。鉴于其可疑行径，我方官兵遂依法对其采取必要的控制措施，并进行搜查。”
说到这里，沈墨戎略微停顿，加强语气：“结果，当场从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搜出了高精度军用望远镜、专用测轨器、以及多份详细标注我方军事设施、兵力部署、交通节点的加密地图、军用指南针和照相机等，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间谍器材！”
他随即示意了一下，等候在会议室角落的副官立刻上前，将几个托盘放在会议桌中央。托盘里赫然陈列着那些望远镜、测绘仪，以及放大的地图照片和口供记录的誊写件。
“人赃并获之后，”沈墨戎继续道，“经我方司法及军事部门组成的联合审讯组，依照法定程序进行审讯，中村震太郎、井杉延太郎等三人，对其受关东军参谋部指派，潜入我军事要地进行间谍侦察的罪行，均己供认不讳，并己签字画押，证据链完整确凿！”
他加重语气：“根据国际社会普遍认可之准则，以及我国相关法律，我方有权对在本国领土上进行间谍活动，危害本国安全之外籍人员，进行依法处置！”
林久治郎看着那些物证，脸色铁青，立刻强硬地打断并反驳：“荒谬！这些东西，谁能证明是从中村大尉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难道不是你们为了诬陷帝国军人，而故意伪造、栽赃的？至于这些所谓的‘口供’！”他指着那些文件，语气充满讥讽，“其合法性来源，我们表示严重怀疑！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这是在贵方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之下，被迫屈打成招的结果！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
沈墨戎神色不变，冷静地接过话茬：“林久总领事关于刑讯逼供的指控，纯属主观臆测，毫无根据。”
“我再次郑重声明，我方对中村等人的所有审讯过程，均严格遵循法定程序，全程有记录，有监督，绝不存在任何非法刑讯行为。中村等人是在确凿的物证面前，以及我方审讯人员摆事实、讲道理的情况下，最终对其间谍罪行供认不讳。”
“讲道理？好一个讲道理！”林久治郎嗤笑一声，抓住另一个点紧逼，“既然如此‘合理合法’，那为何在我方多次提出，要求会见中村大尉等人，以确认其健康状况和事件真相时，贵方总是百般推诿，严词拒绝？帝国军人在贵方控制之下，生死不明，我领事馆和关东军司令部有权了解真相，保护他们的基本权益！贵方如此阻挠，岂不是恰恰证明了你们心里有鬼？！”
沈墨戎目光锐利，针锋相对，语气也变得更加强硬：“林久总领事，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并重申一个基本事实！中村震太郎等人，是被我方现场抓获的、正在进行非法活动的军事间谍！”
“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或外交往来事件！对于危害国家安全的间谍人员，如何处置、何时处置、是否允许第三方探视，属于我方主权范围内的事务，完全由我方依据法律和国家安全需要决定！贵方无权，也没有理由，对此进行干涉甚至提出无理要求！”
会议室内，双方唇枪舌剑，气氛剑拔弩张。日方的傲慢无理与中方的据理力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芳泽谦吉一首沉默地观察着，武藤信义和斋藤恒则面露不耐与凶光，显然沈墨戎的强硬和条理清晰，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
这场外交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