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夜何，又抬头，血瞳扫过被冰封的两名老者，以及被火焰困住的元神。
他的眼神，冰冷而暴虐，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自燃”秘法带来的磅礴力量正在飞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的、焚烧般的剧痛与足以将人吞噬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的意志。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因为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潜伏的阴影，未解的谜团，敌手的来历与目的……
这一切，都如同厚重的乌云，依旧笼罩在头顶。
只不过，接下来的拷问、清算、以及应对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大风波，便不再是他需要独自面对的事情了。
他的身后，已然站着足以撑起这片天的身影。
白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引爆了体内早已布满的无数无形裂痕。
剧痛，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源自更深层的魂魄、本源、乃至维系存在的法则连线，都如同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后又骤然冷却的琉璃，布满了细密且濒临崩溃的纹路。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这些裂痕，带来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抽搐、眼前阵阵发黑的尖锐痛楚。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乎要向前扑倒。
但最终，那修长却已染满自己与同伴鲜血的手指，再次收紧，将怀中昏迷的夜何更稳、更小心地揽住。
手臂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成了此刻锚定他摇摇欲坠意识的唯一浮标。
然后，他抬起了脚。
一步。
脚步落地时，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与虚浮交织的质感。
脚下，那被能量冲刷得近乎琉璃化的地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边缘浸染着暗红血渍与灰白尘埃的脚印。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朝着擂台边缘，朝着琉璃殿营地的方向，缓慢地、异常坚定地，挪动着脚步。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同，步伐不快，却稳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部的精气神，只为了完成这行走的动作。
他身上的伤势早已无法用“惨烈”来形容。
自燃秘法带来的、那不属于他的磅礴力量，正如退潮般飞速消逝，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经脉如被烈火灼烧过的枯藤，骨骼布满细微的裂痕，脏腑移位，气血逆流。
反噬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力量消退的瞬间露出獠牙，啃噬着他每一寸生机。
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深海，从脚底蔓延上来，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沉睡。
然而，他那双血瞳之中，那抹妖异而疯狂的红光，却固执地、顽强地燃烧着，不曾有半分黯淡。
他不敢让这光芒熄灭。
更不能在此刻结束“自燃”。
这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如同饮鸩止渴的毒药，固然在摧毁他，却也暂时支撑着他，强行镇住了那足以瞬间击垮意识的恐怖反噬与虚弱。
一旦秘法解除，力量彻底抽离，紧随而来的崩溃，会让他立刻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甚至可能直接危及生命。
他必须保持清醒。
至少，要撑到将怀中这个人，带到那有阵法守护、有同门接应的安全之地。
血瞳注视前方，映出营地依稀的轮廓与灯火。
每一步的痛楚，都化作更深沉的执念。
走。
走下去。
终于，那仿佛永无尽头的数丈距离，被他用染血的脚印一步步走到。
他踉跄着，几乎是半跪着，将怀中始终小心护住的夜何，轻轻安置在了擂台边缘。
那里已被影卫迅速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铺着柔软垫布的空地。
夜何依旧双目紧闭，深陷在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紊乱不堪，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脸色是骇人的惨白，胸前的剑伤与背后那个深可见骨的焦黑掌印，狰狞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生死劫难。
白宸就跪坐在他身侧，血瞳低垂，深深地凝视着这张熟悉又此刻无比脆弱的面孔。
那目光中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皆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曾稳握聆殇，斩出绝杀一击，此刻却布满细密的血痕，指节因过度用力与反噬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有犹豫，他用另一只手的匕首刀锋，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刀锋却极利。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绽开。
然而，涌出的并非寻常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是永生鬼血，色泽更加暗沉粘稠，宛如浓缩的暮色，隐隐有细微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暗金色流光在其中蜿蜒游走，散发出一种古老、神秘而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气息。
白宸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便将流血的手腕稳稳地凑到了夜何苍白干裂的唇边。
一滴，两滴……
暗沉如宝石、内蕴流光的鬼血，滴落在夜何的唇上，沿着唇缝渗入。
仿佛是身体最深处的本能被唤醒，又或是那血液中蕴含的某种同源气息产生了共鸣，昏迷中的夜何，喉间发出极轻微的“咕”的一声，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喉结开始缓慢地滚动，被动地，却又带着一种求生般的渴望，开始吞噬、吸收这滴落而来的珍贵血液。
随着鬼血入喉，化作暖流渗入四肢百骸、破碎的经脉与受损的本源，夜何那原本飘摇欲熄的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明显地稳定了一分。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断断续续的濒死之态。
他那惨白如纸的脸上，似乎也终于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血色，如同冬日枯枝上，悄然萌发出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芽苞。
白宸血瞳注视着这细微的变化，直到确认夜何的气息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边缘，他才缓缓移开手腕。
伤口在他移开的瞬间，便已在永生鬼血脉强大的自愈能力下开始缓慢收口，但流失的大量血液与生命精华带来的眩晕与更深的虚弱，让他眼前骤然黑了一瞬，身体难以控制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