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病房里开始拥挤起来。
叔叔婶子、大姑二姑两家,加上几个堂表兄弟姐妹,七八个人提着果篮、营养品,鱼贯而入,瞬间填满了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消毒水味被各种体味、长途汽车的尘土味、还有廉价营养品甜腻的香精味覆盖。原本安静的病房变成了嘈杂的集市。
母亲慌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想招呼又不知从何说起。父亲被惊醒,看着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神茫然。
“大哥!哎哟,脸色好多了!”叔叔嗓门大,带着刻意的高亢,试图驱散病房自带的沉郁。他凑到床边,看了看父亲身上的管子,又回头对婶子说:“你看看,我说没事吧!现在医学发达得很!”
婶子撇撇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挤开了原本放在那里的水杯,声音不高不低:“发达是发达,钱也花得跟流水一样。听说支架一个就好几万?能报销多少啊?”
大姑立刻接话,她是个瘦高的女人,语气总带着点挑剔:“就是!上次妈(指昭阳外婆)走的时候,那医疗费不也是七凑八凑?小地方报销比例低得很。现在在城里大医院,估计更……”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二姑老实些,只是担忧地看着父亲,小声问昭阳:“阳阳,你爸吃饭怎么样?能下地了吗?”
堂弟阿强,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玩着手机,头也不抬。表姐小芬则忙着自拍,找角度把病床和探视的人框进去,准备发朋友圈。
昭阳站在靠窗的位置,像风暴眼一样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真诚的关心与不自觉的比较掺杂,久别重逢的生疏与根深蒂固的相处模式交织,还有对金钱、责任、过往恩怨的隐晦试探。病房的墙壁仿佛消失了,整个家族几十年来的微妙张力,被一场病倒骤然激活、放大、塞进了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
最初的寒暄和表面慰问很快过去,真正的“议程”在几句闲谈后浮出水面。
起因是叔叔提出轮流陪护:“大嫂一个人哪行?我们几家轮流,每家两天,正好一周轮完!”
母亲还没开口,婶子就“哎哟”一声:“我们家阿强刚面试呢,哪走得开?再说,住哪儿啊?酒店多贵!”
大姑立刻说:“我们家你姐夫腰不好,也熬不了夜。出钱可以,出力实在……”
二姑懦懦地:“我……我倒是有时间,可家里还有孩子上学要接送……”
陪护问题还没解决,话题又跳到费用。婶子“随口”问起住院押金和后续康复的花销,眼睛瞟向昭阳。大姑则开始忆苦,说起当年分家时父亲(作为长子)多得了半间房(其实早已倒塌),暗示如今多出力多出钱也该有“说法”。陈年旧账,像晒干后又淋了雨的柴禾,一点点冒出呛人的烟。
父亲的呼吸变得粗重,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快了些。母亲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无力反驳,只能无助地看向女儿。
阿强终于放下手机,不耐烦地:“吵啥啊,大伯不是有医保吗?昭阳姐不是在城里挣大钱吗?还不够?”
表姐小芬也插嘴:“就是,发朋友圈筹款也行啊,现在不都这样?”
病房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亲情的外衣下,是各自的难处、算计、积怨和恐惧。一场疾病,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家族温情的表皮,露出里面未必美好但却无比真实的肌理。
昭阳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场景,比她处理过的任何一次部门冲突都更棘手。没有kpi,没有流程,只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和情绪。
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抱怨。她走到父亲床边,先调整了一下吸氧管,轻声说:“爸,没事,大家关心你,说话声音大了点。”然后,她转向众人,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容打扰的微笑。
“叔叔,婶子,大姑,二姑,还有阿强小芬,谢谢大家大老远赶过来。”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缓,“病房小,大家站久了累。这样,妈,您陪爸爸说说话。其他人,我们到外面走廊坐会儿?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空气好点。”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的不是,也没有试图当场解决分歧,而是先做了一个物理空间的“隔离”——把“病人静养空间”和“家人议事空间”分开。这个简单的举动,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一滞。
她把大家引到楼下小花园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了张长椅和几个石凳。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些矿泉水,一一递过去。这些细微的、照顾到每个人的举动,像一点点清凉的水,浇在冒烟的情绪柴堆上。
“刚才叔叔提的轮流陪护,真的很感谢,一家人就是该互相搭把手。”昭阳先肯定初衷,然后才说实际情况,“不过,医生说了,爸现在最需要安静和专业的护理。晚上有护士定时巡查,妈在旁边搭把手就行。白天呢,我已经请了一个专业的护工阿姨,明天上工,她有经验,也知道怎么配合医院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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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婶子和大姑:“所以,陪护的事儿,就不用辛苦大家熬夜奔波了。大家的心意,爸和妈都记在心里。”
这话既解决了实际问题(专业护工比生手亲戚更合适),又给了所有人台阶下,还避免了因“谁出更多力”引发的进一步比较和怨怼。
接着,她主动提起最敏感的钱的问题,没有回避:“至于费用,大家不用担心。爸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来负责。”她说得坦然,没有炫耀,也没有诉苦,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前些年我工作有些积蓄,应付得来。如果真有特殊情况,”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扫过每一个人,“我再跟家里开口,到时候一定不跟大家客气。现在,真不用。”
她直接把“钱”的责任揽了过来,截断了可能无休止的猜测、攀比和推诿。同时,那句“真有特殊情况再开口”,又为未来的可能性留了余地,也给了亲戚们一个表达心意的潜在出口,而不是把他们完全排除在外。
“现在最重要的,”昭阳语气加重了些,目光变得柔和而恳切,“是爸的心情和恢复。大家能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回忆点以前高兴的事,比什么都强。爸刚才还跟我说,记得小时候叔叔带他去河里摸鱼,结果裤子湿了回家挨揍;记得大姑做的红薯糖最甜;记得二姑胆小,总跟在他后面……”
她复述着父亲偶尔清醒时零碎的念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属于他们兄妹童年的微小闪光。这些具体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比任何道理都能软化坚硬的心防。
叔叔的眼圈有点红了,扭过头去。大姑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二姑已经开始抹眼泪。连玩手机的阿强也抬起了头。
“一家人,血脉连着,”昭阳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涟漪,“平时各忙各的,有事的时候能聚在一起,本身就是缘分,是力量。爸这次生病,是难坎,但说不定也是咱家重新聚聚、互相取暖的机会。过去那些鸡毛蒜皮,跟爸的健康、跟咱们现在还能坐在一起说话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没有评判谁对谁错,没有翻旧账,只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分蛋糕”(责任、金钱、旧怨)拉回到了“做蛋糕”(共同支持父亲康复、珍惜当下相聚)上。她引导大家看到,在争吵和算计的表象之下,每个人心底其实都有着对亲情的眷恋、对家族联结的渴望,以及对自身衰老疾病的深层恐惧——正是这些恐惧,有时会以自私或计较的方式表现出来。
“这样好不好?”昭阳提出具体建议,“陪护和专业上的事,交给我和护工。大家呢,要是有空,就白天轮流来病房坐坐,陪爸说说话,换妈下楼透口气。不用过夜,不影响大家家里事。来时也不用买太多东西,医院放不下,爸也吃不了。带点家里的消息,带张老照片,或者就安静坐一会儿,让爸知道你们来了,就行。”
这个提议,把“沉重的义务”变成了“可实现的关怀”,降低了每个人的心理负担和实际门槛。出力不再是熬夜陪护的煎熬,而是温暖的陪伴。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叔叔第一个开口,声音哑了些:“阳阳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光想着出蛮力。那就按阳阳说的办。我明天下午来,给大哥讲讲村里新修的路。”
大姑也点点头:“我……我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来,你爸以前最爱就粥吃。”
二姑小声说:“我明天上午来,帮嫂子洗洗衣服什么的。”
婶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果篮往昭阳手里塞了塞:“这个……给孩子吃。”
阿强收起手机,抓了抓头发:“姐,我……我能干点啥?”
小芬也删掉了刚才编辑好、还没发出去的朋友圈。
风浪暂歇。虽然暗流仍在,但至少表面回到了同舟共济的航道。
傍晚,亲戚们陆续离开,病房恢复了安静。母亲拉着昭阳的手,眼泪直流:“阳阳,多亏了你……妈没用,一着急就脑子乱……”
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向女儿的眼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依赖和……骄傲?
昭阳安抚好母亲,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调解家族矛盾,消耗的心神比处理工作难题更甚。它没有明确的规则,却牵扯更深的情感烙印。
但她的心是定的。她再次领悟,所谓“粘合剂”,不是强行把碎片捏合,而是理解每一片碎片边缘的凹凸与伤痕,找到它们之间哪怕最细微的契合可能,然后,提供一点点温度,让彼此愿意暂时放下尖锐,相互偎依。这不求完美和解,只求在危难时刻,让那血脉的纽带,不要彻底断裂,还能传递一丝温暖。
外婆若在,大概会说:一个家,就像老藤上的几个瓜,离得再远,藤还连着根。风吹雨打时,晃得厉害的瓜,你得伸手扶一把,不是因为它比别的瓜好,是因为藤断了,所有的瓜都得摔。
手机震动。是李明达发来的消息,提醒她“磐石计划”中期评估汇报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董事会全体成员出席。并附言:“陈总很重视你在‘人力资源与文化构建’部分的阐述,望精心准备。另,双轨演进初步数据已出,有些意外情况,需提前沟通。方便时回电。”
工作与家庭的两端,同时传来了新的、不容忽视的拉力。
昭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医院走廊独有的清冷空气。
修行之路,从无喘息之机。刚刚在家族的纷乱中勉强维持的平衡木,另一端,职场的钢丝已然开始摇晃。而父亲病榻旁那场关于生命归处的对话之后,他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变化,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她该如何在这样多维的拉力中,继续安顿好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