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动作熟练地梳理着那一头银发,银烬任由他摆弄,并未抗拒。
待将最后一缕银发拢入发髻,他终于停下了动作,沉声道:“是他。”他放下玉梳,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银烬颈侧,“爹爹不必在意,我会把他打发走。”
“怎么打发走?”银烬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眸里凝起一层寒霜,“像上次那样?”
她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赤霄,我说过,不要做让我感到厌恶的事。”
空气骤然紧绷。赤霄的目光落在她冰冷的瞳仁里,又缓缓下移,看向那闪着寒光的缚仙锁。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让爹爹厌恶的事……我不是早做了么?”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锁链,“也不多这一件。”
银烬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处、索性不再掩饰的偏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上较为平静的口吻,剖析利害道:“你是青丘妖王。贸然杀死长老之子,要如何向青丘众妖交代?要如何向三长老白闻笙交代?这妖王之位,你当真不想要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赤霄理智尚存的部分,他明白银烬这是在权衡利弊,但这也燎起了他心头的邪火。他俯身靠近,金瞳紧紧锁住她:“你就这么在乎他的死活?”醋意与戾气交织,让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银烬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毫无道理的占有欲,只觉一阵头疼,果然不能跟疯子讲道理。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并未多做解释,直接提议道:“解开锁链。我出去见他,亲自将他打发走。”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以白云羿的性子,今日若见不到我,绝不会轻易离开。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他日夜寻机窥探,徒增麻烦。”
她抬起被锁链束缚的脚踝,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强调她的提议,“让我去处理,是最快、最不留后患的方式。”她看向赤霄,目光平静无波,“还是说,你连让我走出这殿门,与他人说几句话的信任,都没有了?”
赤霄沉默着。他明白银烬的提议是最快平息事端、避免后续麻烦的方式,但心底那份偏执的占有欲却叫嚣着拒绝。他私心不想让她去见白云羿,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银烬洞悉他的犹豫,又抛出一个诱饵:“我会明确拒绝他。”在白云羿与赤霄的几次冲突中,即便是对感情向来迟钝的她也看出了白云羿对自己的情感。她并不讨厌白云羿,甚至视其为可交的伙伴,但也仅此而已,并无他念。明确拒绝白云羿,既能安抚赤霄,又能让他免于因赤霄的醋意处于危险境地,她自认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微妙地安抚了赤霄的醋意,他挣扎片刻,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好。”赤霄应下,抬手捏诀。
束缚在石柱上的两条锁链应声脱落,如同有生命般缩短,最后在银烬脚踝处“咔哒”一声对接,化作一条连接两脚之间、长度仅容小幅步行的短链。原本延伸向石柱的束缚消失了,但禁锢仍在。
“爹爹可以出去了。”赤霄开口道。
这与银烬预想的“解开锁链”相差甚远。她没料到这缚仙锁竟还能有这般变化,心中刚升起的盘算悄然落空。她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抬了抬腿,锁链随之移动,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轻若无物。
“你就让我这样自己出去?”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缚仙锁上我已施了隐匿术,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声响。”赤霄凝视着她,淡淡地解释道。
心知算计落空,银烬也不再纠缠。她神色如常地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迈开步子。脚步因短链的限制而不得不收敛幅度,走得缓慢却平稳。赤霄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出殿外,白云羿果然还在原地,正扯着嗓子朝着殿门方向呼喊着。一见到银烬的身影,他立刻停下呼喊,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阁下!”
他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在银烬身上逡巡,从头到脚,仔细得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少了根头发。赤霄静立一旁,默不作声,但看到白云羿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神,眉头蹙紧,周身气息微沉。
“阁下,您……您还好吗?”白云羿一边打量,一边询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什么事,只是需要清静。”银烬语气平静,神色如常。
见她这般模样,白云羿稍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他并未莽撞地直接确认赤霄对她实施软禁之事,而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道:“阁下整日闷在青源殿里一定很无聊吧?我那儿刚得了些特别有趣的话本,还有几样从人界淘来的精巧玩意,阁下不如去我那儿散散心?”
银烬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落在白云羿脸上,开门见山道:“白云羿,我知道你喜欢我。”
“!”
白云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整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几次三番想表白却未能成言的心事,竟就这样被银烬轻描淡写地戳破,一时间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嗯”。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眼中带着希冀看向银烬:“我……我第一次见到阁下时说的那句话,一直作数。阁下可否愿意……做我的道侣?”
“抱歉。”银烬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我对你并无此意。一直以来,我只将你视为值得深交的好友。”
白云羿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尽,血色尽失。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被干脆利落地斩断,泛起尖锐的失落和疼痛,但奇异地,又混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僵硬而勉强:“这、这样啊……”他迅速低下头,避开银烬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事。既然如此,那阁下就……就还把我当朋友吧。刚才的话……就当,当我没说过。”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短暂的静默。白云羿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意料之中却仍感刺痛的结果。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有些许不忍,但深知此时最忌拖泥带水,给予无谓的希望。她放缓了语气,补充道:“未来道途漫长,当有更契合的缘分等你。”
白云羿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黯然,却已努力稳住了情绪。他扯出一个比刚才自然些的苦笑:“多谢阁下……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一旁始终沉默、气息却无形中带着压迫感的赤霄,又看回银烬,终究还是将那句盘旋在舌尖的疑问咽了回去。此刻再问软禁之事,不仅不合时宜,更可能激化矛盾,给银烬带来麻烦。
“那……我就不打扰阁下静养了。”白云羿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洒脱,只是背影透着一丝落寞,“话本和小玩意,我改日差人送来给阁下解闷。”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步伐起初有些仓促,渐渐才稳了下来。
直到白云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银烬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她转身,看向身侧的赤霄:“如此,你可满意了?”
赤霄金瞳深邃,将她方才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都收在眼底。银烬的拒绝干脆利落,毫不拖沓,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醋意。但与此同时,她对待白云羿那份坦荡中隐含的温和,以及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
“爹爹处理得干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伸手虚扶在银烬腰后,是一个看似守护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姿态,“外面风大,回去吧。”
银烬没再多言,转身朝殿内走去。短链限制着她的步伐,只能迈开细碎的步子。赤霄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守护宝藏的巨龙,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打扰都隔绝在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与外界再次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