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狐狸妈妈这么说,小家伙胸口的那股紧绷劲儿倏地松了,小嘴巴呼出口长气,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他又仰起脸看向她,乌亮的眼珠里转着满是疑惑:“你认识我舅妈吗?”
“认得。”赵夫人此刻的笑在眼角眉梢打着转,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蒙着层薄雾的湖面。只是小家伙年纪尚小,怎么也看不透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弯弯绕绕。
客厅里,陆静望着儿子被未来婆婆牵进书房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揣不安分的兔子,突突地跳。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冰凉的瓷面被焐出了点温度,可掌心的汗却越渗越多。
赵汀文坐到母亲刚才的位置,提起紫砂壶重新沏茶。热水注入时,茶叶在壶里翻滚舒展,他抬眼看向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我妈应该是很喜欢东东的。”
“你确定?”陆静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指尖微微发颤。
毕竟,未来婆婆是那种一看就很有学问的高级知识分子,而自己是个离过婚、还带着个小拖油瓶的女人。虽说赵夫人先前说了不少温和的话,可她总忍不住在对方面前矮半截,仿佛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不配”两个字。
“你追我时那股子韧劲,倒会怕我妈?”他嘴角漾起浅浅的酒窝,故意提起往事逗她,眼底闪着点促狭的光。
“这、这不一样。”她蓦地慌了神,抬手抚了抚额前的刘海,想把脸上的窘迫都藏在发丝后面。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往下移,落在她衣领间,那片淡淡的痕印若隐若现——是下午他情难自已时留下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走的时候,记得拿瓶药膏擦擦,不然明天该肿起来了。”
被他一提醒,陆静顿时冒出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黏在了身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像打鼓:刚才未来婆婆该不会看见了吧?会不会觉得她还没结婚就这般不检点?
见她这副手足无措的紧张模样,他忍不住笑了,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事,我妈不是那种老古板,很通情达理,不会往心里去的。”
“你妈不介意,我自己介意。”她有点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子却红透了。说到底,下午在车里的事,是以前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向拘谨得像块木头的他,怎么会做出那样大胆的事。
“谁让你逼我?”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藏着点委屈。
“我怎么逼你了?”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你追我,却迟迟不肯说喜欢我。”他眉峰微蹙,语气里添了丝凝重,“我怎么知道你是一时兴起的追星,还是真想和我过日子?”说到这儿,他望着她,眼底藏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像沉在水底的石子,“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若是只因为他打球帅,那和普通追星族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让她支支吾吾,脸颊烫得像火烧,半天说不出话:“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帅……当然,学校里帅的男生不止你一个,可你很特别。”
“特别?”他挑了挑眉,指尖在茶杯沿打着圈,还真不知道自己哪里特别。
“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泛起亮晶晶的笑意,像落了星光,“你当时拿着本厚厚的书看得太入迷,走路都不看路,居然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上,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杆子,嘴里嘟囔着‘对不起’,那模样又傻又认真,周围人都在笑,你却一脸茫然。”
他愣住了,嘴角的笑意僵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点钝痛:她该不会是因为这件糗事才注意到自己的吧?
“你不懂,”她连忙解释,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真理,“如果一个人只靠帅、成绩好、球打得好,那和摆在柜台里的花瓶没两样,看着光鲜,却没什么意思。可你会撞电线杆,说明你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一下子就觉得距离拉近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好吧。他无奈地抚了抚眉心,暗自安慰自己:至少,她不是把他当遥不可及的偶像迷恋,这点还算庆幸。
“那你呢?”陆静反过来问他,眼里带着好奇,像个等待答案的孩子,“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真正意识到的时候,是在离开你之后。”他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了笑意,只剩悠长的怅惘和坚定的执着,像酿了多年的酒,“所以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了。”
他墨色的眸子里只映着她的影子,那专注的目光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让她浑身发烫,下意识地擦了擦掌心的汗:“可我不算漂亮……”
“像你说的,漂亮只能当花瓶。”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笃定,像春日里踏实的阳光,“我要的是一个能在家里陪我说话、能一起吃晚饭、能在我累的时候递杯热水的人,不是个只能看的花瓶。”
悦悦以前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赵汀文成熟可靠,做事稳重,绝不会一时冲动做决定。换做程俞,是绝说不出这样踏实又熨帖的话的。
她心里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羞涩地笑了,眉眼间漾开安心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看着她这模样,知道自己已然胜券在握,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轻轻塞进她掌心。
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形状,带着点金属特有的凉意,她心头猛地一跳,低头一看——是枚素圈戒指,没有多余的花纹,却透着股沉稳的力量。
“虽然只是个形式,”他声音低沉,带着期许,像落在湖面的月光,“但我希望你从现在起能戴着它。”
悦悦回到家楼下时,正走上楼梯,瞥见一个人影在楼道口徘徊,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兽。走近了才看清,她停下脚步:“彭芳?”
徘徊的彭芳像是被突然踩了尾巴,身子轻轻一跳,抬起头,楼道口泛黄的灯泡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慌乱都映得清清楚楚:“悦悦姐?”
“你怎么在这儿?”悦悦走下两级台阶,疑惑地问,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衣角上。
彭芳想起悦悦怀着孕,连忙上前两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被悦悦摆手拦住。
“别紧张,我肚子还不大,没事的。”悦悦笑着说,又问,“你来找谁?”
“没、没找谁。”彭芳有些支吾,抬手拨了拨脸颊边垂下来的头发,发丝被手指绞得有些乱,“我就是在这里散散步。”
悦悦忽然记起来:“你是住在你姨妈家吧?离这儿可不近。”
“是。”彭芳点点头,耳根子都红了,心里更慌了。
其实,刚才陆静要去见未来婆婆时,彭芳特意找了个借口出来,说想去买点东西,就是想避开,免得自己在那儿,表哥放不开手脚。可出来后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在麦当劳打工时认识了闻子瑞,却总觉得对方在躲着自己,见了面也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自然不会真去闻家找不痛快。正在楼道下磨蹭着想借口,没想到遇上了悦悦,倒像是给了她一个现成的台阶。
“如果你不介意,上我家坐会儿吧?”悦悦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邀请,语气里带着真诚,“虽然我有点好奇,你散步怎么会散到这儿来。”
这话让彭芳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忙点头:“那就麻烦悦悦姐了。”
“客气什么。”悦悦领着她往楼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暗。
进了屋,悦悦喊了声:“我回来了。”
陆瑾闻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育儿书,看到多了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把书往身后藏了藏,问:“悦悦,这位是——”
“这是赵大哥的表妹,叫彭芳。”悦悦连忙介绍。
“陆大哥好。”彭芳慌慌张张地想鞠躬,腰刚弯下去,就被陆瑾连忙伸手拦住。
“不用不用,快坐快坐。”陆瑾对这般客气的招呼有些无所适从,自己也显得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忙对悦悦说,“你好好招呼她,我回房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房间,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悦悦知道老公不擅长和陌生女性打交道,忍不住笑了笑,摆摆手让他去了,然后拉着彭芳到客厅坐下,转身去厨房给她冲柠檬蜂蜜水。
彭芳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目光轻轻扫过墙上挂着的画,还有窗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上次跟着表哥去过靖家,排场是大,却觉得悦悦的家比靖家还要温馨雅致,透着股烟火气的暖。她忽然想起姨妈和白家云姐的闲聊:靖家总觉得亏欠了悦悦,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现在谁都知道,连不苟言笑的靖老爷子,都把悦悦当掌上明珠疼,走哪儿都念叨着这个孙女。
也难怪,悦悦离开亲生父母那么多年,受了不少苦,却一点不任性刁钻,不贪慕虚荣,画儿画得好,人又懂事,实在是人见人爱。彭芳记得,姨妈第一次看到悦悦的画时,当场就赞不绝口,回家后还跟她和表哥念叨:“搞艺术的,再有才华,没门路没靠山,十有八九要被埋没。悦悦这孩子,以前明显是被人故意打压了,若是早有靖家护着,恐怕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成就了。”
后来表哥说起悦悦曾两次被人泼脏水,一次是画展,一次是评奖,姨妈更是叹气:“天妒英才,有些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看到她出众,怎么会不眼红?”可悦悦性子犟,像头不服输的小兽,非要自己闯出路子,还跟靖老爷子打赌,说要靠自己的本事开画室。这些事,在外人看来,也只有悦悦能做得出来,说她是个传奇人物也不为过。
所以彭芳心里清楚,今晚表哥和陆静的事,十有八九能成。姨妈喜欢悦悦,而悦悦和陆静、东东关系亲近,陆静还是悦悦老公的二姐。只要姨妈看重悦悦和她哥哥,就绝不会反对这门亲事。表哥为了这事,回国后二话不说就奔着君爷所在的单位去,虽说那里确实是医学界的宝地,可若不是为了离陆静近些,恐怕也不会这么果断。
“喝点水吧,彭芳。”悦悦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里面放了根小巧的调羹,两片柠檬在水里轻轻浮动,黄澄澄的,看着就清爽。
彭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看着精致的小瓷杯和漂亮的柠檬片,心里暗叹:都说最好的女人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悦悦就是这样的吧,把日子过得像幅画。
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蜂蜜的润,比看上去还要爽口。彭芳眼睛一亮,忍不住问:“悦悦姐,听说你要开饭馆?”
“是有这个打算。”悦悦笑了笑,眼底闪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这事她不敢声张,不然被哥哥知道,准得敲她脑袋,说她不安分。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悦悦找了个话题:“我听说你和瑞儿一起工作?”
“嗯。”彭芳点点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片。
“在麦当劳?”
“是。”
“他以前是在你手下做事吗?”
“现在他能独立了,之前我是他领班,带过他一阵子。”
“那你们应该算是熟朋友了吧?”
听到这话,彭芳却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苦涩,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不算吧。”她也不明白,自己人缘一向不错,没做错什么,可闻子瑞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像隔着层玻璃。她是个聪明人,对方既然态度明显,她也不会去凑这个冷脸,免得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彭芳的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拿起一看,是闻夫人打来的。想来她出门时,姨妈怕她不熟路出意外,提前跟闻夫人打过招呼,让照应着点。她连忙接起电话,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有悦悦这处落脚点,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总不能说自己在楼道里瞎转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