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齐文忠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书记,赵县长今天这个表态……力度很大。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淇县那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态度有松动。”
“还不够。”陈青说,“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通知下去,绿色示范区的前期筹备组,明天就成立。组长赵建国,副组长……你从组织部推荐一个得力的人进去,负责协调和连络。”
齐文忠心领神会:“明白。既要放权,也要有眼线。”
“不是眼线,”陈青纠正道,“是桥梁。要让示范区的工作,随时和主产业园的进度联动起来。”
“是。”齐文忠点头,他自己都没发现。
在陈青吩咐和安排工作后,他真的象一个县委组织部长对待县委书记的态度一样了。
会后没几天,一切推进看似顺利,但陈青的手机却收到了刘勇发来的信息。
“书记,有情况。淇县北部新区那边,这两天土地交易异常活跃。有三块原本规划为工业储备用地的地块,被三家新注册的公司以接近底价拍走。这三家公司的法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坤泰集团副总经理,吴坤。”
陈青眼神一冷。
坤泰集团。这个名字,像阴魂一样再次出现。
他们果然闻着味来了。绿色示范区的消息刚刚透出,就迫不及待地来圈地了。
“盯紧。”陈青回复,“查清楚资金流向,以及他们和淇县哪些人有接触。另外,让韩啸也帮忙看看,这个吴坤,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白。”
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洒在正在蓬勃生长的金禾新城上,也洒在远处那片即将迎来巨变的淇县土地上。
棋局已经摆开。赵建国落子了,对手也落子了。
接下来,就看谁算得更深,走得更稳。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
下一个目标,他一直在考虑是王海还是邓明?
从已经有的通知来看,争取王海站在自己这边,无疑是最正确的做法,但邓明未来的定位他是真的需要思考。
邓明能不能接受可能发生的实体化工作组最后演变不成领导团队的结果?
失落感会不会给他带来别的影响。
要知道,距离他心中那个“工作组实体化”的目标,一步走出,就没有回头路。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淡蓝,陈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左手边是刘勇凌晨发来的加密信息打印件,关于“坤泰集团”旗下三家马甲公司在淇县北部新区以异常低价圈走三块工业储备地的详细报告。
每一条资金流转路径都用红笔勾勒出来,像血管一样最终导入“吴坤”这个名字。
中间是韩啸通过私人渠道搞到的补充情报——坤泰集团的股权架构图复杂得象蜘蛛网,内核控制节点藏在三个离岸信托背后,但蛛丝马迹指向省城一位五年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女婿。
韩啸在资料末尾手写了一句:“吴坤此人,擅用资本杠杆和政商关系‘修剪’地方政策,惯常手法是先制造既成事实,再倒逼政府让步。”
右手边是齐文忠昨晚离开前,看似无意留下的一份谈话记录摘要。
上面显示,淇县政协两位退休副主席、以及自然资源局一位前局长,最近两周内都曾“私下会晤过邻省来的投资商”,谈话内容“涉及北部新区土地价值和发展前景”。
陈青的目光在三份材料间缓缓移动。
茶杯的盖子揭开就忘记关上,一口喝进嘴里,才感觉已经凉了。
窗外的金禾县城正在苏醒,早班车的喇叭声、早餐店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但陈青的思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棋局里。
这不象谢文龙那种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也不象周大康那种粗暴的权力变现。
更不象之前韩啸非常聪明的只做掮客。
坤泰集团的手段更隐蔽,也更阴险——他们不直接对抗政策,而是利用政策落地前的时间差和规则缝隙,抢先布局,用合法的外壳包裹非法的内核。
一旦让那三块地完成过户,坤泰就成了北部新区事实上的“大地主”。
到那时,无论是赵建国规划中的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还是未来可能延伸至此的环保产业园配套项目,都不得不看坤泰的脸色。
对方甚至可以凭借土地筹码,反过来要挟县政府修改规划、给予特殊政策。
更危险的是,坤泰选择的时机太精准了。
就在他和赵建国刚刚达成合作共识、示范区规划尚未正式公布的当口。这绝不仅仅是商业嗅觉伶敏。
淇县内部,一定有人向坤泰提供了关键信息,甚至可能在配合行动。
陈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词:
阻截。肃内。固权。
笔尖顿在“固权”二字上,他眼神深了深。
上午八点半,工作组紧急闭门会议在小会议室召开。
到场只有四人: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王海缺席——十分钟前,他办公室打来电话,说王县长一早就去了省城,向普益市领导汇报“金淇县近期工作思路”。
“汇报工作?”赵建国冷笑一声,“怕不是去汇报怎么给坤泰开门吧。”
“老赵。”陈青看了他一眼。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脸色依然铁青。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
“人到齐了,说正事。”陈青将三份材料的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坤泰集团,在我们眼皮底下,用三家空壳公司,拿走了北部新区三块内核地块。起拍价一点二亿,他们一点二五亿就拿走了,只比底价高四百万。”
邓明快速翻阅材料,眉头越皱越紧:“这资金流转路径……明显是过桥资金,左手倒右手。自然资源局那边怎么会通过资格审查的?”
“资格审查只看表面材料。”齐文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公司注册资金实缴、无不良记录、保证金按时到位,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真正的猫腻在幕后协议和资金源头,但那些东西,不会出现在递交的材料里。”
“那就是有内鬼。”赵建国咬牙,“没有内部人配合,他们不可能对地块价值和拍卖时间把握得这么准。”
陈青点点头:“所以,今天这个会,就做两件事:第一,把地追回来;第二,把内鬼挖出来。”
他看向赵建国:“老赵,你是淇县县长,法定程序上的第一责任人。追地这件事,你主攻。有没有问题?”
赵建国坐直身体:“没问题。我马上让自然资源局激活‘交易程序合规性覆审’,以‘竞买人关联关系未充分披露、可能影响拍卖公正’为由,暂缓合同签署和过户登记。法律依据是充分的。”
“阻力会有多大?”
“不会小。”赵建国实话实说,“自然资源局局长老徐是个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估计他会拿‘程序已走完’、‘单方面中止可能引发行政诉讼’来搪塞。还有,坤泰肯定已经打点过一些环节,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就给他看兔子。”陈青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刘勇昨晚后续发来的情报,“这三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虽然名字不同,但手机号码归属地都是邻省江城,且其中两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内,与淇县自然资源局土地交易中心副主任王斌有频繁通话记录。这是初步证据,证明交易过程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赵建国眼睛一亮:“有这个就好办多了!我拿着这个去找老徐,他要是再推诿,我就问他这个副主任他还想不想管了。”
“注意方式。”陈青提醒,“你的内核目标是把交易暂停下来,不是现在就掀桌子。动作要快,理由要足,但留有馀地——我们最终要的是地,不是马上把所有人都送进去。”
“我明白。”
陈青转向齐文忠:“齐部长,你配合老赵。以组织部名义,对涉及此次土地拍卖的审批、交易环节的干部,做一轮‘履职谈话’。”
“名义上是了解合并期间干部思想动态和工作状态,实际上敲山震虎,施加压力。重点是土地交易中心、市场监管的注册审批股。谈话记录要详细,特别是那些神情紧张、语焉不详的。”
齐文忠点头:“好。我正好可以借此观察,哪些人是真有问题,哪些人只是怕担责任。”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王海县长此次去省城……是否需要侧面了解他汇报的具体内容?”
陈青沉默了两秒:“先不用。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总会传回来。你现在主动去打听,反而显得我们对他不信任。”
他话锋一转,“不过,可以给他安排点具体工作——示范区不是要对接省市政策吗?成立个‘政策衔接专项小组’,让他当组长,负责研究梳理省市两级关于绿色循环经济的扶持政策,一周内拿出实施细则草案。”
邓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明升暗察——给王海一个看似重要但远离内核冲突的位置,看他到底是真做事,还是会利用这个身份搞小动作。
“邓明。”陈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书记。”
“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看着他,目光深邃,“坤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除了内部有人配合,肯定也对本地商界做过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