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陈青放在无菌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马雄发来的信息:
“材料已同步报送国安、中纪委江南分局、省纪委。国安方面已激活紧急核查程序。万克的外甥,半小时前在机场被拦下,涉嫌经济犯罪。天亮前,局面会扭转。”
陈青盯着这行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妻子和女儿。
马慎儿已经累得几乎要睡着,但还强撑着看向他:“是不是……有消息了?”
“恩。”陈青握紧她的手,“坤泰的事,三哥已经接手了。赵建国……应该能保住。”
马慎儿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明亮:“那就好……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沉沉睡去。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青坐在产后病房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裹在淡蓝色的襁保里,小脸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轻柔。陈青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马慎儿还在睡,产后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马雄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但站姿依然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三哥。”陈青压低声音。
马雄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又看向陈青怀里的婴儿,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名字想好了吗?”
“陈曦。”陈青轻声道,“晨曦的曦。”
“陈曦……”马雄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拉了把椅子在陈青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坤泰的事,已经立案了。国安那边查实,那家开曼基金不仅在做空,还在收集鲲鹏计划相关的军工企业情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万克的外甥已经被正式拘留,正在审讯。”
陈青心头一震:“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还要严重。”马雄目光深沉,“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也不仅仅是地方派系斗争了。所以,审查组那边,今天早上会收到新的指示。”
“什么指示?”
“暂停对赵建国岗位调整的建议,集中力量配合国安调查坤泰案及背后势力。”马雄顿了顿,“另外,省委主要领导今天上午要开紧急会议,专题研究金淇县合并及鲲鹏计划推进工作。你做好准备,可能会让你去汇报。”
陈青深吸一口气:“三哥,这次多亏您……”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马雄摆摆手,“是你和韩啸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证据链完整。我只是在关键时刻,把材料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站起身:“我先走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在这陪慎儿和孩子,汇报的事,我让人联系你。”
“好。”
马雄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孙女出生了,高兴得很。他说等慎儿出院,要亲自来看。”
陈青笑了:“一定。”
马雄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黑色的琉璃,正好奇地看着他。
很快,又闭上睡了。
陈青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严巡。
陈青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回婴儿床,走到病房外置听。
“陈青,好消息。”严巡的声音透着轻松,“刚才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上午九点半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金淇县事宜。包书记、郑省长都会参加,让你列席汇报。”
“汇报重点?”
“就讲三件事:一是金淇县合并进展及示范区落地情况;二是坤泰案暴露出的风险及应对措施;三是……”严巡顿了顿,“三是赵建国这个干部,到底该用还是该调。”
陈青明白了。
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机会。
“我明白了,严省长。我会准备好。”
“还有,”严巡补充道,“柳市长今天凌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昨晚去看她的事。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陈青,他选的路没错。但要记住,路走对了,也要看跟谁一起走。’”
陈青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谢谢严省长,也替我谢谢柳市长。”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老赵,起床了吗?”
“起了,书记。是不是……有消息了?”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
“上午九点半,省委专题会议。你跟我一起去。加急一点,应该能赶得及。”陈青语气平静,“准备好三份材料:示范区实施方案、盛天投资进度、还有……你个人对当年环保事件的反思与整改报告。记住,反思要诚恳,整改要具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哽咽:“书记,我……谢谢您。”
“别谢我。”陈青望向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今天这场会,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回到病房。
马慎儿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婴儿床里的女儿。
“吵醒你了?”陈青走到床边。
“没有,自然醒的。”马慎儿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刚才谁的电话?”
“严省长,让我上午去省里汇报。”
马慎儿点点头:“那你快去准备吧,我这边有护士,没事的。”
陈青握住她的手:“等我汇报完就回来。”
“不急。”马慎儿微笑,“正事要紧。我和女儿等你。”
陈青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轻声说:“爸爸要去工作了。等爸爸回来,再好好抱你。”
小家伙好象听懂了似的,咂巴了一下小嘴。
清晨七点,陈青走出医院大楼。
昨晚警车把陈青送到省军区医院就回去了,早上陈青出门就开了马家的一辆车直奔省委。
清晨的苏阳市比起江南市和金禾县而言,经济确实要好得多。
早上的车流量就不小,当他赶到省委大院的时候,手机震动。
是赵建国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我下高速了。十五分钟后应该能到省委。”
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显示这一路怕也是油门没少踩。
“材料我准备了三份,也带了u盘备份。”
“行。赶紧过来,我在省委等你。”陈青没有落车。
并非是因为马家的车太显眼,而是他也需要赵建国的资料到了之后才能去见领导。
万一领导问起具体的事宜,要是稍微卡顿,就有问题了。
不过,他还是给严巡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严巡在电话里提醒:“一会儿要是提问的时候,回答千万不要只讲百分比,一定要有具体的数据,更不要说什么‘争取’这样含糊的字眼,一定要讲‘确保’。”
“谢谢严省长,一会儿赵建国到了之后,我就带着他上来。”
二十分钟,赵建国终于大汗淋漓的赶到了省委大院。
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接到电话之后基本就一直在忙碌。
虽然有司机开车,路上应该也没歇着。
“刚给您打完电话,就爆胎了。迟到了五分钟。”赵建国紧张的盯着陈青。
“没事,还来得及。”
“走,先跟我去发改委。”陈青二话不说,拉着赵建国就去了发改委,找李花,李花不在。
还好,孙力在办公室。
他们也来不及客套,马上把u盘里的资料快速打印出来。
特别是那份《金淇县融合发展实施方案(第三稿)》。
陈青翻到方案第七页——关于鲲鹏计划内核区土地平整的时间表。
他拿起红笔,将“力争六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划掉,改为“五十八个工作日,预留两个工作日应急缓冲”。
又直接借用了孙力的办公桌,把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三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快速翻阅,发现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被红笔圈出,旁边有铅笔写的小字批注。
“这是……”陈青指着其中一处。
“我在路上让统计局马上核实的。”孙力递了一杯温开水给赵建国,他仰头一口气就喝了半杯,“谢谢孙书记。”
孙力笑道:“还记得我这个书记,现在这才是你们的书记。”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时间和自己这位党校的同学叙旧,反而把他的办公室占为己有,和赵建国一一核对。
“淇县过去三年工业用地实际出让价格,比周大康报给市里的数据平均低百分之二十二。这部分差价,涉及四点七个亿。”赵建国指着一处标注的重点说道。
陈青眼神一凝:“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赵建国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原始出让合同、银行流水、企业实际入帐凭证。其中三笔通过离岸公司走帐,我托韩啸帮忙查了,最终流向是徐明妻弟在开曼的账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孙力惊讶地看着以前在自己出任淇县书记的时候,赵建国的惰性有多强,他很清楚。
这个转变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赵县长,”陈青放下材料,“这些东西交上去,淇县很多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陈书记,”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五十二岁了。在淇县干了二十八年,从办事员到县长。我见过这片土地最好的时候,也亲眼看着它被那些人一点点掏空。”
他点了根烟,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上次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工作下去,我想。但我更想让淇县的老百姓,能象金禾县那样,晚上散步时不用闻着化工厂的味道,孩子上学不用走三公里山路。”
“一会儿在会上,”陈青缓缓说,“万副书记的人一定会拿你当年监管不力说事。周大康案,你毕竟有领导责任。”
“我知道。”赵建国吐出烟圈,“所以我带了这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