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摔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尝到了土腥味。她没急着动，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下玉笛还在不在。指尖碰到冰凉的笛身，心才落下来一点。
她慢慢坐起身，四周漆黑，头顶的雾气比上面还浓，像是压在脑门上的一块湿布。地面是斜的，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她趴下去听了听，底下有动静，很轻，像谁在用指甲刮石头。
她记得自己踩塌了那块石板。也记得那些幻影追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安静得有点过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腿有点麻，可能是摔的时候磕到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停下，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还在。
这说明光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不是幻觉造出来的假象。她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影子，她就还能分清真假。
她开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上的纹路变了，不再是螺旋，而是断断续续的线条，像是被什么撕破过。她顺着这些线走，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越往前，空气越冷。她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感觉不对劲。就像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那次，体内气息乱窜，整个人像要炸开。
她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点。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说话，也不是风响，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她抬起手，发现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和那个声音产生了共振。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幻境控制她。是她在影响幻境。
刚才那些画面之所以会变——母亲的手烂了，院子长出藤蔓，是因为她拒绝相信。她越不信，幻境就越不稳。
所以破解的方法不是逃，是面对。
她闭上眼，开始想师父死那天的事。
不是他笑着叫她吃饭的样子，是真实的样子。
他躺在地上，脸发黑，嘴角流血，指甲一片片掉下来。他说：“别信耳朵听到的。”说完就没气了。他们把他抬去烧，火很大，烧完只剩一把灰。
她逼自己记住这些细节。每一个。
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她能感觉到，像是水里的鱼突然惊散。再睁眼时，前面的路变了。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深，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走过去，蹲下。
裂缝边缘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半个字。正是她之前见过的“忘”字残符。只是这次，另一半也露了出来。两个半边拼在一起，成了完整的“忘”。
她伸手碰了那块石头。
手指刚搭上去，脑子里就炸开了。
不是痛，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像是身体在警告她：别碰，碰了就回不了头。
她没缩手。
她知道这是心理防线在起作用。人总会忘记一些事，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不想记。她当年烧掉师父的笔记，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怕。怕里面写了什么她承受不了的东西。
她用力按下去。
石头陷进地面一寸。周围瞬间安静。
连那种嗡鸣声都停了。
她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正要松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软了一下。
她往后跳了一步。
下一秒，裂缝扩大，一块石板整个塌了进去。尘土扬起来，呛得她咳嗽两声。等烟散了些，她探头往下看。
下面是个小空间，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发光。黑色的，表面有细线缠绕，像是血管。
她认得那种纹路。
和她玉笛上的很像。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丝绳，一头绑在旁边一块结实的石头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然后她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撑住地面，缓了两秒才站直。那个发光的东西就在面前，离她不到三步远。
是一块水晶。
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是人为雕琢过的。表面那些细线是血色的，细细密密，像活的一样在缓缓流动。她靠近时，那光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没直接拿。
她蹲下，仔细看水晶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旧，但还能看清。
“执念为引，记忆为祭，七日养魂，可启幽门。”
她念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师父的笔迹。是她的。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天她烧笔记的时候，确实留了一页没烧完。她偷偷撕下来，折成小块，埋在了后山一棵树下。后来那棵树死了，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但现在这块水晶上的纹路，和她当年藏起来的那页纸上的禁术图，一模一样。
她终于懂了。
这个幻境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她自己造的。用她不敢面对的记忆，用她藏起来的秘密，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她不是闯入者。她是源头。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离水晶还有半寸时，一股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她没退。
她抓住了它。
晶体入手冰冷，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那股冷不止停留在皮肤，直接钻进了骨头。她牙齿打颤，但手没松。
水晶的光忽然变强。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她看见地面浮现出无数画面——全是她这些年刻意避开的记忆。师父临终的眼神，师兄弟被抬走的尸体，采药女脖子上的红痕……每一个都是她不愿回想的片段。
她站在原地，没闭眼，也没移开视线。
她看着这些画面一个个闪过，直到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上。
那是她埋笔记的那个晚上。月光很亮。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小陶罐，埋进土里。然后她对着地面说了一句：“我忘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水晶的光暗了下来。
她还跪在地上，手紧紧攥着那块晶体。额头全是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水晶表面，发出轻微的“滋”声。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裂缝。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外面的气息。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她把水晶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