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方放下寻呼机,绿灯亮了,他一边挂挡起步一边很自然地说:
“王总,没事儿,我先把您稳稳当送到厂门口,再调头去接她也来得及,不眈误。”
“不行!”王风脱口而出。
医院?不舒服?他脑子里立刻闪过苏琳琳怀孕的事,心一下就揪紧了。
这可不是小事!
“那得等多久?万一有什么急事呢?”王风语气坚决,“你别管我了,现在就调头,赶紧去接她,送她去医院要紧!”
张西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风反应这么大,他试图解释:“王总,我还是先送您,我开快点……”
“听我的,”王风打断他,语气焦急,“先去接苏琳琳!立刻,马上!我上班晚一点没关系,送人去医院不能等。”
张西方从后视镜里瞥见王风紧绷的脸色,赶紧连声应道:
“哎,好,好,王总,您别急,我这就调头,这就去。”
说着,他赶紧打方向盘,在下一个允许调头的路口,有些匆忙地改变了行车方向,朝着苏琳琳娘家的位置开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拐进一片安静的家属院。
张西方探头喊了两声,不多时,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苏琳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
脸上没怎么化妆,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种清秀温婉的气质,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更加突出。
她一手轻轻扶着单元门框,一手似乎下意识地、很轻地搭在小腹的位置。那
里,风衣的布料微微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不仔细看,只觉得是她身姿的柔和曲线。
王风坐在车里,远远看着,看着她此刻带着些柔弱、又因怀孕而隐隐有了一层母性光辉的样子,竟一时有些看呆了。
苏琳琳下了两级台阶,目光往车这边扫来,当看到副驾驶座上的王风时,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在平静里,含着一点不自在。
王风推开车门下去,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嫂子。”
他绕到后面,和张西方几乎同时拉开了后座两边的车门。
苏琳琳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低头坐进了车里。
王风轻轻关上车门,自己又回到副驾驶。
车子重新开动,朝着省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响。
开了一会儿,张西方象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从后视镜里看着苏琳琳:
“瞧我这记性!嫂子,你这是……怀孕了是吧?这次是去医院检查?建军哥呢?他怎么没陪着?”
后座传来苏琳琳平静,但细听能辨出低落的声音:
“他忙,厂里最近事情多,一天到晚瞎忙。”
“哎呀,建军哥这个人,就是想进步,想步步高升,这都能理解。”张西方开着车,嘴巴不停,“可再忙,嫂子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一个人跑医院,他这不陪着,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对吧,王总?”
他还想拉个同盟。
王风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苏琳琳微微侧向窗外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头,转头对后座说:
“嫂子,最近胃口怎么样?早上起来反应还大吗?”
他很想问孩子好不好,检查是例行还是有什么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硬生生拐了个弯。
苏琳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还好,比前阵子好点了。”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是王风在问,苏琳琳简短地回答。
省医院那栋灰白色的门诊大楼出现在视野里,门口早已是车水马龙。
桑塔纳像蜗牛一样往前蹭,好不容易挪到离门诊楼入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前面堵着一长串等着进停车场的车。
王风看了一眼外面拥挤的人行道和嘈杂的门诊楼入口,对张西方说:
“张总,你慢慢找地方停车,我和嫂子先下去,里面人多,早点进去早点排队。”
说完,他先推门落车,然后又快步走到后座,拉开了苏琳琳那一侧的车门。
苏琳琳下了车,站在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各式声音的医院门口,看着面前高耸却显得冰冷压抑的门诊大楼,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王风。
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耳根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周围是行色匆匆、面容焦灼的病人和家属,间或有一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过。
他们两人这样站着。
一个年轻挺拔却不是丈夫的男人,陪着一个身形婀挪、小腹微凸的孕妇,这组合在医院门口显得突兀而扎眼。
“走吧,嫂子,外面车多,不安全。”
王风侧了侧身,下意识地想替她挡开一点旁边挤过来的人流,低声说。
苏琳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跟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门诊楼那巨大的玻璃门走去。
谁也没再开口,沉默重新笼罩了他们。
穿过摩肩接踵的挂号大厅,王风尽量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苏琳琳则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到相对宽敞一些的通往楼梯的走廊边,王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琳琳。
苏琳琳也停下,抬起头看他,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神有些闪铄,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风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缓了些,问道:
“最近还好吧?这次来,是医生约的定期检查,还是……”
苏琳琳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低的:
“恩,定期检查。医生说……这个月该来看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搭在小腹的手上,声音更轻了。
“就是想看看……他长得怎么样。”
“他”。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有一种天然的、母性的亲昵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