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于洛神宗上空的蓝色圆盘——天玑御行盘缓缓旋转，边缘流溢着幽蓝灵光，映照得云层都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圆盘前，绛袍中年人刘京东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数年不见刘京东也达到了元婴后期中阶修为了。
他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目光不时瞥向天玑御行盘中央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当褚枫完全显形时，刘京东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的褚枫身姿微微佝偻，青丝中已夹杂银白，面上爬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肉身衰败的征兆。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灵力波动——晋升化神已数年的他此刻竟微弱如筑基修士。
“盟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刘京东声音发颤，向前急趋两步，又硬生生止住。
褚枫从天玑御行盘中心缓步走出，足下灵光盘旋托举。
他先是淡然一笑，那笑容中透着看破生死的超然，却又在下一瞬转为凝重。
“我神识中了剧毒，”褚枫平静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境界跌落，肉身也跟着衰败。”
刘京东倒吸一口凉气：“是何人下此毒手？属下这就——”
褚枫抬手打断：“我单独见你，正为此事。道心盟和洛神宗，也只有你我知道我真实状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会有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做。”
刘京东神色一凛，深深躬身：“请盟主吩咐。”
“先说道心岛那边情况如何？”褚枫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刘京东脸上这才浮现喜色：“属下未来得及恭喜盟主呢！半年前，洛宗主已成功进阶化神，天降异象三日不绝。就连盟主的小千金也筑基成功了！”
“哦？”褚枫眉头微扬，“含烟十年进阶化神，不容易呀。”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欣慰之色，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惊呼出声：“璃瑶应该都九岁了吧，怎么才筑基成功？”
“回盟主，这还是在洛宗主晋升化神时，天降混沌劫云，小璃瑶吸收混沌归墟之气，方能从炼气八层一举筑基成功。”
刘京东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惊叹，“更令人震惊的是，方子辰师兄探测出，小璃瑶身具混沌灵根！”
“什么？混沌灵根！”
褚枫脸色突变，身形竟微微晃动。天玑御行盘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波动，边缘灵光剧烈闪烁。
“怎么会这样……”褚枫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想我褚枫本就是天道所不容之灵根，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同我一样……”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沉重：“混沌灵根在凡界如何修炼？我们这方天地，已无混沌归墟之气。”
刘京东面露忧色：“这正是属下担忧之处。小璃瑶筑基时吸纳的混沌之气，不过是洛宗主渡劫时的残余。往后修行，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褚枫沉默良久，罡风吹动他花白的发丝。
“对了，”褚枫忽然想起，“含烟让我回道心岛，所为何事？”
刘京东神色一正：“洛宗主命属下联系盟主，正是请您去参加陆姑娘的婚礼。”
“婉晴要结婚了啊！”褚枫脸上终于露出真挚笑容，“太好了！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新郎是谁？”
“是方子辰师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褚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刘京东，嘴唇微张，似乎没听清，又或是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谁？”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方子辰师兄。”
刘京东重复道，察觉到褚枫神色异常，小心补充，“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已有数年，此次洛宗主进阶化神，双喜临门，便定下了婚事。道心岛上下都在准备庆典，只等盟主回去主婚。”
天玑御行盘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照着褚枫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缓缓转身，望向遥远天际道心岛的方向，久久不语。
“方子辰……是他啊。”
云海翻腾，罡风呼啸，却吹不散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这个样子……”褚枫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时已显滞涩，“怎么可以回道心岛见他们？见含烟，见璃瑶……见婉晴成婚？”
他脸上严肃之色更甚，声音陡然转为决断：“京东，你速传我令，召洛宗主和静和大师即刻回洛神宗主持大局。至于你——”
褚枫目光如电射向刘京东：“我要你即刻动身，前往皓月大陆，为我办一件天大的事！”
看到褚枫从未有过的郑重模样，刘京东心中凛然，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请盟主吩咐，京东万死不辞！”
褚枫袖袍无风自动，右手缓缓探入袖中。只见袖口灵光微闪，鼓动片刻。
一只通体漆黑、表面隐有暗金梵文流转的储物袋出现在他手中。
那袋子看似普通，却散发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细看之下，袋口竟有淡淡佛光萦绕。
“此物你收好。”
褚枫将储物袋递出，指尖与袋身接触时，竟有佛光闪动，“袋中有三件佛门至宝，皆是打开皓月大陆一处秘境的钥匙……”
说到这里，褚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唇微动，显然是以传音秘术交代最关键的部分。
刘京东神色专注，不时点头，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记住，此事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最后一句，褚枫恢复平常声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京东明白！”刘京东双手接过储物袋，只觉掌心一沉，似有千钧之重。他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去处理。”褚枫望向东南方向，“那就此别过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天玑御行盘中心。
蓝色圆盘感应到主人心意，边缘符文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准备破空而去。
“盟主留步！”
刘京东突然出声，声音里藏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褚枫身形一顿，缓缓侧过半张脸。罡风拂乱他鬓边白发，衬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愈发沉静：“还有事？”
刘京东喉结滚动，唇瓣几度开合。
最终，那个日夜萦绕心头的名字，终是挣脱了所有束缚：“蝶儿……蝶儿姑娘她……”他声音越发艰涩，“听说她肉身已毁……她……她可还安好？”
话一出口，他便深深垂下头去，双手在绛红袍袖中攥得指节青白，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牵挂与隐忍都揉进骨血里。
空气骤然凝固。
唯有天玑御行盘低沉的嗡鸣在流转，与远方云层深处隐约的闷雷相和，一声声叩在人心上。
褚枫静静地看着这个追随自己近百年的旧部。
看他微颤的肩，看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手，看他低垂的脖颈后绷紧的线条。
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如旗，却吹不散这凝滞的沉默。
良久，一声更轻、更沉，仿佛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叹息，悄然融入呼啸的风中。
“放心吧。”褚枫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近乎苍凉，“纵使我褚枫身死神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无尽苍穹深处，那里云涡翻卷，似有星子明灭。
“也会让她安然无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转身踏入圆盘中央。
“请把此物交给含烟，督促璃瑶好好修练……”
声音渐远，却有一个青色的储物袋朝刘京东飞来。
天玑御行盘急速旋转，边缘符文流泻成光河，在云层间撕开一道璀璨裂痕——
流光一闪而逝。
刘京东依旧站在原地，罡风依旧呼啸，卷起他绛红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