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剑仙门
挎著掩日剑的杨林已站在了大街上。这一切如旧，毕竟国王被剃光头这种事还没那么快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衣锦军也不是吃素的。
杨林看了看四周一一和之前相比，周围明里暗里已经多了许多的衣锦军。杨林今日与胃曇、与掩日剑，以及与转魄剑之间的博弈並非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
钱谬本人，也在观察著这次行动。
衣锦军只在钱谬本人的命令下会出动，这显然是钱谬在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后悔，因为事情和他预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问题在於：他的判断对了一半。杨林確確实实对吴越国没有任何恶意，杨林对吴越国也並没有做出任何主动的敌对行为。然而吴越国內部的矛盾，让杨林到来的时候爆发出来。
这种矛盾本身也非常复杂。她並非来自於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里头，在吴越国的王宫里，在钱本人的亲朋之中，是他最信任的那个外甥女。
偏偏胃曇的行为也没什么好说的。作为剑主，她想尽一切办法去收集宝剑，
这正是当时钱谬给她的任务，也是剑主本身所应该有的作为。只是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叠加起来，一个隱藏在深处的矛盾就这么被摆在了檯面上：
吴越国到底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门派。
如果是门派，吴越国应当在剑仙一道上狂飆突进，视百姓、藩政，乃至朝廷大政为无物。为了凑齐越王八剑，钱本就应该和胃曇一样想尽一切办法，乃至於赌上自己的剑。所谓门派，就是修炼的具象化。因为修炼之路上少不得財侣法地，所以才需要结为门派互相协助。
但钱谬不只是这个“门派”的宗主，他还是吴越国的国主。他除了要增长实力之外，还得关注这两个人是否会在自己的土地上做出些不得了的事。
他在这里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他既支持这次比试，又反对这次比试。门派宗主和藩国国主的身份在他身上左右互搏，就成了这么个“一边希望他们比”，另一边又“打算隨时叫停”，这么个纠结的状態。
“你的舅舅，好像也有许多剪不断的烦恼丝。”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不少一一当一切矛盾摊开来，两个人开始正大光明地想要夺对方的剑的时候，他们之间反而显得坦率了不少。
“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我认识的另一位国主，也面临著类似的问题。”
“你说的是渤海国主吧不，我舅舅不如渤海国主。归根到底，是门派不同。渤海国主是雷修一门，雷修是所有法术中最为广大的一门法术，从上到下都极其健全，所以渤海国可以有內门和外门。內门即是他的女儿长白宫主在统领，
外门即是渤海国的军事力量。通过这內外有別，他可以將仙道从武力中独立出来，两个都不耽误。但剑修与雷修是不同的。”
剑修入门就需要“遇剑”。顾名思义，如果不因遇宝剑，那么剑修的修行根本就没有办法开始。但天底下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宝剑，又不是谁都能从外物身上领悟出道理。
这导致剑修根本就无法建立一个由预备修仙者组合的“外门”，因为剑修有剑就是有了，没有剑到死都没有。这不是会不会，行不行这样抽象问题，而是“有没有”这样无可避免的实际问题。
吴越国有个类似的组织，即是衣锦军，他们是围绕在剑修周围的外围组织。
然而衣锦军並不是剑修，他们之中也只出过一个剑修。如此巨大的鸿沟，让剑修与衣锦军、剑修与吴越王、吴越王与衣锦军之间始终存在著不可弥补的裂痕。
最接近外门的组织反倒是昆吾星的铸造世界。因为只有提升仙剑的数量，才是增加剑修数量的最快的方法。
实际上如果这次杨林能够完成让真刚剑认可的仪式，从剑修的角度来说吴越国应该高兴才是。因为无论掩日剑还是真刚剑，都可以算是“门派”的资產。真刚剑得以现世，那么不管这把剑在哪里，都足以让剑修的道路大大迈进一步。毕竟从仙人的角度来说，唯有因果不可辜负。杨林从吴越国这里拿了仙剑，照理说是有因果的，因果无法用剑诊断。所以诸多宗门才广传仙缘：只要得了仙缘，不管是给谁，最终都会给出因果，並收穫一份回报。
但在国主钱这一刻又开始反对宗主钱。因为剑仙一道確实可以凭著仙缘的传播而壮大，但仙剑落到吴越国之外却是吴越国的损失。
“所以你看。”胃曇无奈道，“雷修传法的时候，传的是知识，知识可以无限复製，只要承担因果就可以一一像当年的阐教一样不开外门，还是像截教一样开外门招徠方仙，这都在进退之间，可以自行选择。但剑仙门选不了，剑仙门要传递仙缘必须传剑，剑传出去可就没了。”
“那你舅舅，可真是难办所以呢，这么多衣锦军跟在你旁边，你打算怎么办？或者说，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在旁边监视我们吧。如果我占了上风，那么皆大欢喜。如果你占了上风，他们一定会动手。”
“那么，你会如何选择？”
“我会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为什么要帮我？”杨林异道，“你不是钱谬的外甥女吗？”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之所在，也是我要向你寻求帮助的根本原因：我不是杭州人。我是徽州人。如果我帮了你，你你要帮我打开徽州的锁匙。我的母亲，
还在里面。”
“原来是这样？！”杨林愣了一下，“所以你和钱谬的关係是：”
“我正在替典狱长担当狱卒，来看管我的至亲之人。我本来可以一剑盪开山河，一走了之。怎奈这位典狱长也是我的至亲一一舅舅对我很好，我实在是不忍心背他而去。但他的道路有问题：他想要建立剑仙门，但他自己又不是剑仙。这就是为什么这世上自前为止都还没有剑仙的门派存在，因为剑仙实在是太少了，
有机缘建立剑仙门派的人往往自已都不是剑仙，他们文能从建立剑仙门中得到什么益处呢？到最后，也免不了与自己的挚爱亲朋分道扬。”
当今天下，有剑仙、太极、玄真、神霄、丹鼎五门，分別对应剑修、气修、 玄修、雷修和丹修五个法术体系。大多数门派都不会在一个体系上死磕，像清微派这样的大派在气修、雷修和丹修的道路上都有研究。渤海国是个中等势力，在雷修一道上依靠《景霄大雷琅经》独步天下，拥有数量庞大的外门弟子，多到可以组成渤海国的常规战力。
门派之爭，是地缘政治的另一个层次。门派的影响范围往往不止於藩镇，但目前极少有门派完成了真正的“建立”，也没什么门派真正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当下，纵横星海的依旧是藩镇，练气士掌控在他们的节度使手里，向上受朝廷节制，而非门派宗主的周围。
只有渤海国等少数力量完成了对练气士的绝对统合，彻底成为游荡在朝廷之外的閒云野鹤。
如果只有渤海国这么一只閒云野鹤，在星汉之內倒也算个景观。但天底下，
想要脱离藩镇而进入门派当閒云野鹤的人可多了去了。如果天下有十之八九都进入到“閒云野鹤”的状態，把星汉变成一个巨大的鸟群，那鸟类到处飞的时候可就管不上什么国境、州境了。因为鸟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走。鸟和人不挨著，人根本管不著鸟。
杨林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否真的会实现。但那恐怕是比藩镇割据更可怕的局面一一藩镇割据最多也就是军阀混战，大家还是想要做下一个汉皇的。但如果全都变成门派，並且门派开始掌控藩镇作为傀儡，那么门派能不能算是人都不好说了。
毕竟，仙人与凡人从根本来说已经是两个物种了。最大的隔窗不在敌视，而在於无视。藩镇姑且还是需要凡人来供养的，凡人也可以加入藩镇一一如果真的由仙人来主导，凡人之中的绝大多数也无法进入仙道，那么世俗必然会陷入巨大的无主状態之中。所有人对仙人来说都和npc一样无关紧要，只是帐簿上的数字或者游歷中的背景板。
这种未来，当下就体现在了钱谬身上。
剑仙与吴越国，就像是棘皮动物海星的幼虫与成体。剑仙门一旦成功问世，
那与吴越国也没有什么关係，只会让凡间的吴越国死在沙滩上。
而胃曇的存在，则成了维繫二者的关键纽带一一好岁胃曇是钱的外甥女。
但现如今，胃曇的冒险即將打破这一纽带，让剑仙一门与吴越国最后的纽带有断裂的可能。这实在是：
“我算是理解你们的问题了。”杨林摁看额头，“果然各家都有难念的经。
我们那里的主要矛盾，是藩镇割据。而你们这里，似乎是在面临著社会的变革？”
“是。仙人的力量，確实就是这么强。实际上如果越王八剑筹集齐全，那么八个剑主就可以自行组成剑仙门，吴越国是否存在都与我们毫无关係。因为剑仙並不需要假求外物来修炼，也根本没有必要与吴越国並肩作战。”
“那么，因果呢？”
“因果，总有偿还完的一天。”胃曇摇了摇头，“而且，並肩作战的两边可不能仅仅靠著货幣一样东西来维持啊，这必然要有真正的共同利益才能站在一起。而你，杨林，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要做汉皇，就这么简单。”
“！这话你是能和我说的？”胃曇伴做震惊，演技逼真。
“无所谓，这天底下想要做汉皇的人多的是，也不差我一个。你也不用那么惊讶，普藩在做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吧。”
“你们国主，打算什么时候进军白玉京？等他做了汉皇，你这个衙內就是太子了吧？”
“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你刚才“”什么？”
“我这不是配合你一下嘛，毕竟你是要去救我母亲的恩人。”和先前相比，
曾曇的语气软化了许多。
“矣，我还没答应你呢。”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承诺。我相信，只要我以志诚待你，你一定不会负我。”
“还在赌，还在赌。”杨林无奈道，“你就这么喜欢赌我的人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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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呢？你难道觉得自己不可信吗？”
“谁做坏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啊：哪怕是桀约都不例外吧。不过既然你答应要帮我，那我也会帮你。”
“然后如果你贏了，你就拿著斩仙剑自己去救你母亲是吧？”
“咳”胄曇顿了一下，“毕竟我，我不好拿著从我舅舅那里请来的剑，去破坏他的职责，这因果是走不通的。但我从你这里请到了剑，就可以把我舅舅的剑还回去了。”
“那你还真是两头都不亏：”杨林无奈道，“好吧，那么令堂的事我会关注的。我琢磨著，如果拿到了掩日剑，不凑齐一整套总觉得不太合適。现今如果徽州之內也有一剑现世，那我正好去拿了，倒也好。如果能够把令堂也带出来，当然也是再好不过。只是如果要为此触犯天条：”
“全在我一人的干係上。犯了天条我去顶罪。”
“好吧，好吧。”杨林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倒是和我有些类似。我是想要成全你的，我也会尽力与你协作。只是，现在存在这么个问题需要你回答，我想也是掩日剑想要问的：如果和衣锦军爆发衝突。你，杀不杀？”
“这：”
“你的剑也会记录你的答案是吧？我们刚才的话，都被剑记住了。那么轮到你了，你，杀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