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虞觅眼中的愧疚被更深的不解取代。
“人皮姥姥,我想请你,帮我剥下身上的皮。”小香的眼神近乎虔诚的重新落在虞觅身上。
“活人……剥皮?”虞觅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不明白小香提出这种要求的用意。
活人剥皮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香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凭借着做饭的手艺在这偌大的申都里讨生活。
无一不彰显着她在努力生活。
怎会生出这种轻生的念头?
此时我忽然瞥见她眉心泛起丝丝缕缕黑气。
那是深植于她心底,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
于是便递给了虞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虞觅心领神会,强行压下脸上的震惊,恢复了人皮姥姥特有的那种平静。
“理由。”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替你剥皮,你的命便断送在我手里。杀人的业障,会缠上我。这买卖,我得知道缘由。”
我无法强行抽出小香身上的怨念为己所用。
只能让她心甘情愿。
“我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存在。”小香坚定又疯狂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我身上。
“哪怕是短暂的时光。”
“你帮我剥下人皮,我死后魂魄藏于人皮躲避阴差追捕,不入地府,只求回到老家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血债血偿,什么样的结局我都能接受。”
“哪怕万劫不复。”
小香字字句句恳切又带着一股坚决。
语气里浓烈的恨意在阴冷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我不明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沉重的事情。
让她已不再执着于修道,而是满心只想报仇。
“你成为不了她。”虞觅冷漠的直言道。
眼看着小香眼中那点疯狂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虞觅才再次开口。
“我可以帮你,但你需要将来龙去脉一字不落的如实告知。”
“人皮姥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需要拿走你身上那阴暗的执念。”
“好。”小香毫不犹豫的朝虞觅伸出了手。
虞觅示意她坐下。
摇曳的烛光下,小香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火光映照得毫无血色。
小香生于南方一处深山。
穷困、闭塞。
村民们骨子里流淌着对外界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排斥。
听闻祖上曾收留过一对夫妇。
这对夫妇在村中居住数十年,容颜竟无丝毫衰老。
作为报答,他们在老族长弥留之际,留下了一卷关于“长生”的古老秘法,便飘然离去。
秘法能否修成,全凭个人悟性与造化。
但有一点,这秘法不能外到村子外面。
族长因着那长生秘法,竟真的奇迹般的活到了一百二十多岁。
可那长生秘法流传至今已无人再能勘破其中的奥秘。
这长生秘法归根结底也是道法的一种。
小香从小耳濡目染,对修道有着极大的兴趣。
她并非渴求长生,只是想在那个女子只能沦为生育工具与洗脚婢的村落里拥有话语权。
她资质平平,苦修数年,也只摸到些最粗浅的皮毛。
同样,她也不是第一个试图改变自己处境的女孩。
大多女孩都怀着满腔期待,最终只能在他人的嘲笑声中放弃,乖顺的成为附属品。
村里的男女不对外通婚。
女子到了年纪,便如同待价而沽的牲口,被安排给村里的男人,成为延续那腐朽香火的容器。
于是,不甘心的小香偷偷离开了村落,期望在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的见识。
在父母给她筹备定亲事宜前。
没有带一分钱,只揣了几个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凭着在山野间摸索出的模糊路径,便带着一腔孤勇离开了村落。
一路乞讨,一路打零工,尝尽世态炎凉,历经千辛万苦,才挣扎着来到了这繁华又冰冷的申都。
在这里,没人认识她,没有同村人能找到她。
她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过一种虽然清贫但至少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在虞觅结实她,想要与她互换命格的时候,小香的心是狂喜的。
虞觅那生来便能沟通阴阳的体质,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修道不成,她拥有能与阴魂交流的本事哪怕是成为一介灵媒也足以让她在村里有一席之地。
家总归是要回的。
她的离去无疑是让家里人站在了村里的风口浪尖。
父母对她还算可以。
可谁也不能坏了村子里数百年来的规矩。
她若不能带着一身本事回去,家人最后连埋骨之地都不会有。
父母殡天后,遗体只能丢到山里任由豺狼啃噬。
可虞觅没能与她成功互换命格。
当时的小香是绝望又崩溃的。
她一边责怪自己的无能,又恨透了那令人窒息的老家。
见过了申都的繁华。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长大的村子有多落后,思想有多可怕,根植着怎样令人窒息的腐朽思想。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失望归失望,小香也没轻易放弃自己。
可命运的骤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不知为何,那藏在深山里的村落忽然被人挖掘。
关于“长生秘法”的诡谲传闻,不可遏制地飘散到了外面的世界。
无数双被贪婪或好奇点燃的眼睛,开始逡巡在那座山林的边缘。
族长家世世代代守着当年赠与长生秘法那对夫妇的告诫,此事不能外泄。
如今秘密不胫而走,他震怒之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唯一成功逃离村落的小香。
除了她,没人有机会泄露村子里的秘密。
于是小香的父母、年幼的弟妹,被族人以“泄密者亲眷”的罪名粗暴地捆绑起来,吊在象征宗族威严的梁柱上。
以死谢罪。
古老的鞭子沾着盐水,带着世代的愚昧与残忍,一下,又一下。
小香是在一个冰冷刺骨的噩梦中知晓这一切的。
梦境里,父母弟妹的魂魄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面容扭曲,血肉模糊地扑到她面前。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反复告诫她,永远不要再回到那个吃人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