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不止一次地打开遮光板，怔怔地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眼神恍惚。
“原来……天空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乎被引擎声盖过，“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那份新奇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来生……去个好人家吧。”我低声回应，语气是罕见的柔和。
眼前浮现出她初次找上虞觅时，那份拘谨不安却又眼底闪着固执光芒的样子。
此时望去，却是心如死灰。
就在昨天，我还带着最大的恶念揣测过她再次找上虞觅的心思。
但却没再看见她眼底那份对修道固执的期待。
这变化，莫名让人觉得……可惜。
飞机在下午时分降落在靠近那片深山的城市机场。
冬日的午后，天色已然灰蒙蒙一片，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给虞觅发了落地的信息，她很快便从地府直接来到机场，与我们汇合。
由于那位户外博主的曝光，附近那座沉寂的深山一夜之间成了热门打卡地。
无数带着对长生秘诀好奇的人蜂拥而至，络绎不绝。
据说，那条通往深山腹地的唯一小路，积雪都被络绎不绝的车轮碾平了，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冻土。
“得租辆车，”徐叙看着机场外阴沉的天空提议道。
“晚上山里温度骤降，风跟刀子似的。要是找不到地方落脚，我和阿栖这两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你安排。”我点头同意。
徐叙转身走向机场服务台处理租车事宜。
趁这工夫，岑苍栖拉着我进了旁边的便利店，采购了些水和易于携带的食物。
小香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山脉模糊的轮廓，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那是压抑了在心底的仇恨终于找到宣泄出口时，难以自抑的激动，混杂着重回故地的复杂心绪。
进山的路上并不孤单。
前前后后，各式各样的车辆与我们同向而行，车灯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闪烁。
这场悲剧的源头，说到底就是人类对未知那永无止境又毫无敬畏的好奇心。
倘若小香她们村子里的秘密没能暴露于公众视野，也不会发生这一系列的悲剧。
有些地方，本就不该被轻易惊扰。
比如青城地下那掩埋多年的古墓，比如这盘踞深山古老又落后的村子。
世人何时才能明白，“尊重”二字的分量，永远重于盲目的“挖掘”。
当我们在小香的指引下，终于抵达那座巍峨深山的山脚时，夜幕已彻底降临，将天地吞噬，只余下车灯划破的有限黑暗。
徐叙将租来的车停在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空地上。
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人声。
这里竟意外的“热闹”。
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几张兴奋又带着几分轻佻的脸庞。
交谈声、嬉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着，最终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我们几人身上。
“哎，又来一拨不怕死的……”人群中有人嗤笑，语气是事不关己的调侃。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男人，扯着嗓子朝我们喊。
“喂，你们也是来寻找那长生秘诀的吧？”
听到长生两个字，小香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
若非当年那对夫妇留下这祸人的东西，他们村子里也不至于酿成如此风气。
“是啊，”徐叙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朗声应道。
他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取下背包和必需的装备。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落锁，率先踏上了进山的小径，头也不回地招呼我们跟上。
“喂！晚上进山？不要命啦？”那些人显然觉得我们疯了，“这鬼地方晚上狼嚎就没停过！你们以为是去郊游呢？”
“有狼才好！”徐叙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邪气，“正好开开荤，打打牙祭。”
他似乎懒得再搭理这群看客，示意我们赶紧跟上。
也许是看到我们一副如此有把握的模样，人群中有两个胆子颇大的家伙犹豫了一下，竟抬脚想跟在我们后面一同进山。
“哎！”徐叙立刻停下脚步，无奈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挑眉一笑。
“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这山里，除了饿狼，还藏着别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其中一人声音有点发颤。
徐叙凑近一步，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两个字，“……恶鬼。”
话音未落，那两人脸色“唰”地惨白。
惊恐地怪叫一声，撒腿就朝篝火堆的方向没命地逃去。
“何不带着他们，必要时我还能加个餐？”我望着那两个连滚爬爬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舔了舔嘴唇。
我向来不主动取人性命。
但他们跟进来要是死在了别的东西手里，那不吃白不吃。
“里面一村子的人，够你吃饱了。”徐叙揶揄地拍拍我的肩。
小香即使离开了家数年，却仍对村子的位置格外熟悉。
进山的前半段路，积雪果然被络绎不绝的“探险者”踩踏得异常坚实，走起来几乎没什么阻碍。
随着逐渐深入，道路变得崎岖难行起来。
一片片带着尖刺的荆棘丛，突兀地、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原本就不甚清晰的小路。
不知是不是村子里的人察觉到了外来者的打扰，故意设下的阻碍。
“跟我走。”小香没有半分犹豫，果断地绕开了那片荆棘，带着我们一头扎进了路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林。
一进入，视线便被翻涌的白雾瞬间吞噬，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两米。
“这林子里的雾很容易让人迷路，因此也不会有人冒险来探路。”
小香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只要能穿过这片雾林，就是他们梦寐以求想要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