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因为他安排在我身边的一个凡人傀儡，而将他推开了。
可那些事情我并不知情。
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面对他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哀恸，我竟一时语塞。
“我……”我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我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避开了他那令人心碎的目光，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说道。
“你……过来吧。”
这无疑是我的一种服软。
有些横亘其中的沟壑，并非真的无法跨越，也并非不能想透。
没有苍栖赋予岑苍栖的意识，他不会爱我，也不会对我好，早就在新婚夜被我一口吞掉化作一顿果腹的晚餐罢了。
原本以为接受苍栖的彻底归来，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去适应。
但此时望着他那双受伤的眼睛，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余下一片酸涩。
苍栖仿佛从这片沉寂中捕捉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
将床中间熟睡的小小婴孩稳妥地安置在一旁。
骤然将我拥入怀中，紧得几乎要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身上那股让我无比想念的气息充斥着我的鼻腔，将我整个人包裹。
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踏实感淹没了我的心房。
“绾绾，”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滚烫地拂过我的耳畔，“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
的大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怜惜，一遍遍抚过我后脑的长发。
我从来都不知该如何表达与回应心底的情感。
倘若我还是三百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此刻定会毫无顾忌地环住他的脖颈，将满腔的欢喜与依恋大声诉诸于口。
可如今……做了这许久的恶鬼，那些滚烫的情话盘桓在舌尖，终究只余下别扭的无措。
最终，我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他精瘦而坚实的腰背，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用这无声的动作代替所有羞于启齿的言语。
苍栖将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思绪似乎飘回了最初的相遇。
“绾绾可知，尘俗世的汤药，于我这般存在，没有任何用处……”
“可又不愿拂了你一片好心，只得将那碗碗苦涩难咽的汤药，硬生生吞了下去。”那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无奈。
“我当时要是知道你并非凡人，肯定吓得掉头就跑。”我闷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初见他时那份惊惧。
“漫长的修炼岁月，于我不过是无趣的消磨与无尽的寂寥，本以为，只会在那片荒野里躺着，任风吹雨打后渐渐恢复。”
“可你那时那双惊惧却又不忍的眼睛，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了进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怀念的意味。
“可现如今……”我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头涌起一阵苍凉。
忽然感慨，自己早就回不去当年了。
“天劫骤临，我走得仓皇，我没来得及替绾绾报仇。”苍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如今，我定要让他尝尽世间万般苦楚，永世不入轮回。”
“岑家的仇，自然要由我亲手了结，才算痛快。”脑中顿时浮现出望秋那张漠视一切的脸。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
“不过你可以在我失手后，替我收拾烂摊子。”
“还有件事，”我看向他，未尽之言已在眼中。
苍栖眸光微转，便已洞悉我心中所想。
他微微摇头。
“孩子的情况一稳定，我便迫不及待回到了你身边，还没来得及去找她。”
“曾在海底修炼的千百年，默许了一颗有些灵性的珍珠贝，依附在我身畔寻求庇护。”
“待我飞升之劫降临，不得不离去时，她尚未能化出人形。”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也不知她是如何寻到我最终栖身所化的苍山，又是如何找到了承载我逆鳞转世的岑苍栖……最终做出了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挖去岑苍栖心脏时，我虽有感应，我们的孩儿离不得我灵气的庇佑，我无法冒险脱身。”
“待我一旦彻底挣脱束缚，岑苍栖作为我的逆鳞承载着我半数的意识，也终会回到我的本体。”
在他的叙述中，那个几次三番挑衅、算计我的女人，不过是他漫长生命里随手施舍过一点庇护的、微不足道的“海鲜”。
得知她与苍栖并无深重渊源，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直言道。
“即便如此，我与她之间，也还有些旧账要清算。”
“嗯。”苍栖低应一声，并无异议，目光却转向床铺。
“只是这床……终究窄了些。”他看着熟睡的孩子，带着为人父的考量。
“明日，需得为她添置一张小床才好。”
看着那襁褓中粉嫩柔软、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小生命，一股陌生的茫然与无措涌上心头。
“我……不懂该如何养孩子。”我趴回苍栖胸口，低声道。
漫长的鬼生里，只有杀戮与复仇，何曾触碰过如此纯粹的、需要呵护的生机？
“我养。”苍栖的回答简洁而笃定，大手再次落在我发间，抚慰的温柔一如既往。
“那她……”我迟疑地问出萦绕心头的问题，“她是人，还是……”
一时间我无法判断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物种。
“随我。”苍栖唇角微扬。
他抬手，指尖微光一闪，孩子光洁的额头上，竟悄然冒出了一对不足寸许的龙角。
那角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闪而逝，又被他迅速隐去。
这一夜，仿佛要将三百年的空白尽数填满。
苍栖拥着我，低低诉说着许多关于他自己的往事。
他讲述着洪荒的孤寂，深海的幽暗，修炼的枯索……却只字未提厉殊曾透露过的，那些他曾为我默默承受、牺牲的种种。
或许，他是不愿我为此背负沉重的愧疚。
我也默契地没有追问，没有问他本可证道飞升，却因我舍弃大道，如今究竟是妖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只要他在，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