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
幽深不知几许,浩瀚难测其广。
这里的天空是永恆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不见日月星辰,唯有阴森的光芒不知从何处而来,勉强照亮这方死寂的天地。
浓郁的阴气几乎化作了实质,如同灰色的薄雾,在嶙峋的怪石与奔流不息,浑浊不堪的忘川河畔流淌。
风中似乎永远夹杂著无数亡魂若有若无的哀泣与嘶嚎,听得久了,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神魂动摇。
黑白无常两位阴神,此刻正行走在这片苍茫大地上。
他们依旧是那副经典的装扮,一黑一白,高大的身躯在阴雾中若隱若现,锁魂链拖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只是与往日稍显不同的是,白无常谢必安的手中,並非握著哭丧棒,而是托举著一个约莫拳头大小,不断扭曲挣扎的暗红色光团。
那光团表面,隱约能看见一张扭曲模糊的面孔,正是被压缩了魂魄的窃愿鬼佛。
而在他们身后,则跟隨著七八个略显虚幻,但周身散发著柔和白色光晕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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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便是在贵市事件中牺牲,且身负功德的御鬼局成员之魂。
初入地府,那无孔不入,且威严浩瀚的法则压力,便如同万丈山岳般轰然压下。
“呃啊!”
窃愿鬼佛的魂魄光团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扭曲挣扎得更加厉害。
它那点源自邪祟的本源力量,在这真正的天地规则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之於皓月,连维持基本的形態都变得极其困难。
它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何为神威如狱。
之前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它甚至能感觉到,这地府深处,有无数道冰冷、飢饿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它成了一块散发著诱人香味的肥肉,隨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而那些身负功德的鬼魂,虽未感受到直接的压迫,却也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他们生前虽是御鬼者,见过不少诡异场面,但何曾见过如此巍峨、如此肃穆、如此真实的亡者世界
远处。
连绵无尽的黑色宫殿群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屹立在天地之间,散发出亘古沧桑的气息。
脚下是坚硬如铁,泛著幽光的黑色土地,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散发著莹莹鬼火的植物。
空中,偶尔有骑著骨马,身披黑甲的阴兵巡逻队无声地掠过,那森然的杀气让他们这些经歷过生死搏杀的灵魂都感到心悸。
“这这里就是地府”
一个年轻的魂魄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震撼。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魂魄低声回应,目光敬畏地望向那宫殿群的最深处。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白无常。
范无救和谢必安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他们步履从容,甚至带著一丝回到主场般的轻鬆。
范无救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目不斜视。
谢必安则微微侧头,对著身后那些有些彷徨的功德魂魄宽慰道:
“莫要惊慌,跟紧些,此地乃幽冥重地,不可隨意张望,衝撞了哪位大人便不好了。”
他的声音虽依旧带著阴神的縹緲,却缓和了许多,让那些紧张的魂魄稍稍安定。
一行“人”很快来到一座最为宏伟,散发著无尽威严的宫殿前。
殿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以古老的幽冥文字书写著三个大字----阎罗殿!
仅仅是注视那三个字,就仿佛有裁决生死,审判善恶的力量直透魂髓。
来到殿外。
黑白无常停下脚步,收敛了所有隨意的神態,齐齐躬身,声音恭敬而清晰地向內传递:
“陛下,臣等二人前来復命!”
片刻沉寂后,一个沉稳平和,却仿佛与整个地府法则共鸣的声音从殿內传出:
“进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魂魄的耳边,带著让人心神安寧的力量。
“是!”
黑白无常应声,这才躬身,小心翼翼地迈过高大的门槛,进入殿內。
窃愿鬼佛和那些功德魂魄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隨之入內。
阎罗殿內广阔无比,支撑殿顶的巨柱上雕刻著无数神秘的符文与鬼神图案,两侧站立著手持兵戈,面无表情的鬼差,气氛庄严肃穆。
而在大殿尽头,高高的台阶之上,一道身影端坐於神座之中。
他周身笼罩在淡淡的混沌气息里,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受到那如渊如海,深不可测的威严。
仅仅是存在那里,便仿佛是这方天地的中心,万物的主宰。
黑白无常快步上前,於台阶下再次深深躬身。
黑无常范无救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恭敬:
“启稟陛下,贵市的土地周泰清,在击杀邪祟后,已顺利开闢神府,神基稳固。
神座上的身影,叶北,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白无常谢必安手中那个不断扭曲的暗金色光团上。
“这是”
白无常谢必安立刻往前踏出一步,躬身稟奏,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鄙夷:
“启奏陛下,这便是在贵市作祟,妄图以愿力成佛,实则为窃取信仰,製造恐慌的孽障窃愿鬼佛。因其狂妄无知,质疑地府重建之威,故受周土地所託,特將其魂魄拘来,请陛下圣裁,也好让它好好见识一番何为真正的幽冥正法!”
叶北瞭然。
原来是周泰清把这不信邪的傢伙给送来了。
他目光扫过那团扭曲的魂魄,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污浊愿力与罪业。
“既如此,便好好招待招待它吧。”
叶北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话听在窃愿鬼佛的魂魄中,却无异於九天惊雷。
“不!饶命!大神饶命!小小鬼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光团剧烈颤抖,发出尖利求饶的精神波动。
然而。
白无常立刻朗声应道,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陛下放心,臣等定不叫陛下失望,必让此獠深刻领会地府律条!”
说完,他手中微微用力,那暗金光团的哀嚎求饶声便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只剩下无声的剧烈扭动,显得更加可怖。
紧接著。
叶北的目光转向了那几名身负功德的魂魄。
黑白无常见状,立刻再次开口:
“陛下,这几个魂魄是臣等二人在贵市发现,彼时他们刚牺牲不久,因其生前守护百姓,功德在身,特將其带回地府,听候陛下发落。”
叶北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此行,你们二人做得不错,带著那邪祟的魂魄,和这几个魂魄一起下去吧,依律处置,妥善安排。”
“是,陛下!”
黑白无常齐声应诺。
他们自然明白叶北的意思。
邪祟的魂魄,是要打入相应地狱,经受酷刑,洗刷罪业的。
而那几名功德魂魄,根据功德大小,或可安排投胎富贵人家,或可选拔为地府阴差,补充地府基层力量。
这套流程,他们早已熟稔。
黑白无常再次行礼,隨后便带著窃愿鬼佛的魂魄以及那几名功德魂魄,躬身退出了阎罗殿。
偌大的殿內,顿时显得空旷起来。
此时。
大殿中央,只剩下了一个魂魄。
他穿著破损的御鬼局制服,魂体凝实,面容刚毅,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生前战斗时的决绝与疲惫,正是牺牲的御鬼局大队长张华。
此刻,张华心中充满了紧张与茫然。
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从窃愿鬼佛的恐惧,到黑白无常的恭敬,再到那高踞神座之上,无法揣度的存在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生前的认知。
他本能地站直了身体,如同生前面对上级检阅一般,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叶北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並未多言,叶北只是伸出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挥。
霎时间,一本古朴厚重,封面呈现暗金色的巨大书册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之中。
书册封面上,是三个蕴含无尽玄奥的大道符文---生死簿!
生死簿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其上无数名字与光影流转,仿佛记载著古往今来所有生灵的命运。
不过片刻。
翻动的书页骤然停止,停留在某一页上。
叶北平和而威严的声音隨之响起,迴荡在殿內,也清晰地传入张华的魂体深处:
【张华,男,丁卯年十二月二十四生人,生前任贵市御鬼局大队长,阳寿五十又一。】
【八岁偶得残卷,始修法术,根基虽浅,毅力可嘉,二十八岁於险境中突破,成功驾驭影煞厉鬼,自此踏上斩鬼护民之路。】
【后於贵市结实吴洪,二人志同道合,你凭自身本事与功绩进入御鬼局,二十三载寒暑,你始终心繫百姓,奔走於危难之间,共计斩杀各类鬼物五百一十七只,其中凶险厉鬼逾百,直接或间接拯救之民眾,逾万数,功德积累,已达地府甲等初级善功標准。】
声音不疾不徐,將张华一生的重要节点,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与牺牲,一一陈述出来。
张华听著听著,呆立当场。
五百一十七只鬼物,拯救民眾逾万
这些数字,他自己从未统计过。
他只知道,哪里有鬼物害人,他就去哪里。
哪里有无辜者遇险,他就去救援。
二十三年如一日,他奔波在一个又一个战场,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甚至最终付出了生命。
他做这些,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不愿再看到无辜者惨死,不愿再目睹家破人亡的悲剧。
他原以为自己的一生,最终不过是一抔黄土,或是在某次任务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却从未想过,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竟被如此清晰地记录在这本神秘的书册之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骄傲,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看见、被铭记的深深感动。
原来,他和他那些战友们的牺牲与奉献,並非无人知晓,在这幽冥之地,有一桿最公平的秤,称量著一切的善恶功过。
看著愣神的张华,叶北並未催促。
每一个见到自己生平被生死簿具现化的魂魄,大多都是这般反应。
他耐心地等待著。
片刻后,叶北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张华,你一生功绩,已达標格,吾且问你,可愿褪去凡魂,成为吾麾下阴神,执掌一方,继续履行你生前之志,庇佑百姓安寧”
阴神庇佑百姓
这几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张华魂体中炸响。
他猛然回神,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脸上的激动之情难以抑制。
长生不老神力加身这些他此刻根本无暇去想!
他激动的是,成为阴神,便意味著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意味著他可以继续战斗,可以保护更多的百姓,免遭邪祟鬼物的侵害。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道路。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张华猛地单膝跪地,如同生前领受最重大的任务一般,抱拳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响彻大殿:
“我愿意!”
叶北闻言,微微頷首,神座周围的混沌气息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他欣赏这等心志纯粹,勇於担当之人。
然而。
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叶北的声音转而变得严肃起来,带著警示的意味:
“成为阴神,享人间香火,受地府敕封,自有无穷好处。然,亦需肩负相应职责,维护阴阳秩序,绝非易事。”
他略微停顿,让张华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继续说道,语气凝重:
“更须知,地府重建未久,前路未必平坦,未来,或许会直面来自阴间深处,乃至其他界域的大敌,彼等之强,远超你生前所见一切邪祟,或许弹指间便能倾覆山河。若到那时,尔等阴神,需为屏障,抵挡入侵,护佑阳间火种不灭。此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你,可还愿意”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张华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听出了话语中的沉重与危险。
那將是远比在贵市面对窃愿鬼佛更加残酷千万倍的战斗。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