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长明灯焰静静燃烧,与他离去时並无二致,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他神识化身坐镇时留下的淡淡威严。
叶北走向那高大的公案之后,拂衣坐下,刚拿起一份留守文判整理好的关於近日地府常规事务的简报,准备批阅,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带著压抑不住喜悦的洪亮嗓音。
“陛下!马面,求见復命!”
来得倒是快。
叶北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放下简报,淡然道:
“进来。”
殿门再次开启,牛头马面两位阴帅,一前一后,迈著略显急促却又极力保持庄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还跟著一串大约二十余道魂体虚淡,神色拘谨中带著好奇与忐忑的鬼魂。
牛头马面一进殿,便看到端坐於公案之后,气息沉静如渊的叶北。
虽然陛下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但两位阴帅刚刚可是听说了陛下征討偽帝,挥手间镇压强敌的壮举,此刻心中的敬畏与崇拜更是达到了顶点。
两人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等拜见陛下!恭贺陛下亲征大捷,荡平邪祟,威震幽冥!”
牛头的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更洪亮了几分,马面虽稍显克制,但眼中的崇敬之色同样炽热。
叶北受了他们的礼,微微抬手:
“平身。”
牛头马面这才起身,牛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邀功般的兴奋:
“启稟陛下!臣等奉陛下之命,护送新任青市土地吕云阳前往上任,已然事毕,吕土地甫一到任,便遭遇元境巔峰凶鬼噬魂老鬼为祸青市,吕土地当机立断,藉助地利与神职权能,与那凶鬼展开激战!”
马面接过话头,语速稍快但清晰:
“那噬魂老鬼甚是凶悍,已达元境巔峰,且手段残忍,吞噬生灵无数,然吕土地神威凛然,更兼土地神职对鬼物天然克制,双方一番恶战,最终吕土地施展神通,將那孽障彻底诛灭,魂飞魄散!”
“解了青市燃眉之急,救下当地御鬼局房德元以及玄阴长老和释然圣僧等一干人性命,更安定了全城惶惶民心!”
牛头又抢著补充,还比划著名手势:
“陛下您是没亲眼看见,吕土地那地脉神鞭使得叫一个威风,一鞭子下去,地动山摇,鬼哭神嚎,那噬魂老鬼连逃都没机会逃,就被打得灰飞烟灭,青市那些百姓,都趴在窗户上给土地爷叫好呢!”
马面点点头,语气转为沉稳:
“吕土地诛灭凶鬼后,已按照神职规制,於青市地脉节点之处,顺利开闢神府,正式履职,臣等观其行事,沉稳干练,心繫百姓,神光纯正,確是可造之材,不负陛下敕封之恩。
听著两位阴帅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匯报,叶北面色平静,心中却对吕云阳的果决与能力暗自讚许。
初任神职,便遇强敌,能临危不乱,果断处置,並成功诛灭同阶凶鬼,稳固一方,足见其心性,能力与担当。
看来当初敕封他为青市土地,確是没错。
“嗯,吕云阳此事办得妥当。”
叶北微微頷首,肯定了青市的成果,隨即目光看向牛头马面。
“你二人协助护送,从旁策应,亦是有功。”
得到陛下亲口肯定,牛头马面心中大喜,连忙躬身: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红光,却出卖了他们真实的心情。
叶北自然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目光移向他们身后那些肃立不安,低垂著头的鬼魂,问道:
“这些魂魄”
牛头马面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牛头挺起胸膛,指著身后道:
“回陛下!这些魂魄,皆是臣等此次青市之行,顺道收拢而来,其中大多为那『噬魂老鬼』及事件中的受害无辜者。然”
他故意顿了顿,与马面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神秘与兴奋:
“然经臣等仔细甄別查验,发现其中有数位,生前品行端方,常行善举,或於危难之际捨己为人,魂魄之上竟有功德善光縈绕,虽微弱,却清晰可辨!臣等不敢擅专,特將其一併带回,听候陛下发落。”
说完,两人再次躬身,等待著叶北的决断。
叶北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二十余道魂魄。
其中大部分確如牛头马面所言,魂体浑浊,面带悲戚惶恐,是寻常的受害亡魂。
但確有五六道魂魄,气息相对凝实安稳,魂体隱隱有淡淡的白光或微不可察的金芒流转,虽然微弱,但在叶北的神目之下却清晰可见。
那是行善积德,心念纯正之辈,死后魂魄受天地清气护持的显化。
他心中瞭然。
叶北看向牛头马面,语气平和:
“你二人此行,护送有功,甄別有心,做得不错。”
“谢陛下夸讚!”
牛头马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形於色,连忙再次行礼。
“能为陛下发掘人才,充实地府,乃臣等莫大荣幸!”
叶北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身有功德的魂魄身上,眼中神光微凝,已然开始考量如何安置。
地府的基层神职网络,又能藉此机会,增添几位新的砖瓦。
而牛头马面,则垂手恭立一旁,脸上满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满足与期待。
叶北端坐於阎罗殿上,目光平和地扫过殿下那些被牛头马面带回来的神色各异的魂魄,最终落在了其中几道气息相对清明,隱有微光流转的身影上。
他没有多言,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对著殿中虚空,轻轻一挥。
一股玄奥莫测,仿佛承载著眾生宿命轨跡的法则波动悄然盪开。
紧接著,在殿內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本古朴厚重,非金非玉,封面流转著混沌气息的巨大书册,凭空而现,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公案前方的半空中。 正是地府至宝,执掌万灵寿夭祸福,记载无量信息的生死簿!
生死簿出现时並无光华四射,却自然散发著一种涵盖诸天,定夺命数的沉重威严。
殿中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牛头马面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神色更加恭敬。
而那些新来的魂魄,更是瞬间感到魂魄一阵悸动,仿佛自己生前的一切秘密,所有善恶,在这本书册面前都无所遁形,本能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就在殿下眾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神物而愣神,屏息之际。
哗啦啦
厚重的生死簿书页,竟开始自行翻动起来。
无风自动,纸页翻飞间,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乱,仿佛有无数光影景象在其中飞速流转,却又看不真切。
只有那书页翻动的带著岁月沧桑感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那些新魂们,震惊得无以復加,许多魂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几乎忘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对未知神力的震撼。
不过片刻功夫,生死簿那急速翻动的书页,速度开始减缓,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某一页。
泛著淡淡黄晕的纸页上,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將信息清晰地映入叶北的识海。
叶北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开始诵读:
“梁高峰。”
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位站在魂魄前列,身形略显佝僂,却依然能看出几分硬朗骨架的老者魂魄。
他闻声微微一颤,从对生死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带著歷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仔细聆听。
“男,藏省阿里地区人士,己卯年六月十六,辰时生人,阳寿九十有八。”
梁高峰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的生辰与寿数。
九十八岁,在那个平均寿命不高的年代和艰苦的高原地区,算是罕见的高寿了。
叶北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一位公正的史官,陈述著跨越近一个世纪的人生轨跡:
“你自幼慕道,心性质朴,嚮往超凡之力。机缘巧合之下,十四岁得遇游方散修,开启修炼之途。天赋中平,然心志坚毅,耐得寂寞,於雪山荒野苦修不輟凡十载。”
听到这里,梁高峰那苍老的魂魄脸上,浮现出一丝追忆之色。
他想起了少年时在冰天雪地中打坐的艰辛,想起了师傅严厉却慈祥的面容,想起了那些陪伴他度过漫长修炼岁月的清冷星光与呼啸寒风。
“十年筑基,略有小成。然其並未醉心於个人长生逍遥,二十四岁艺成下山后,深感边疆之地,邪祟偶现,百姓困苦,遂立誓以所学庇护乡邻。”
叶北的诵读不疾不徐。
“自此,足跡踏遍藏省高原、边疆哨所、偏远村落。凡闻有厉鬼作祟、妖物害人、或阴气积聚之地,必千里奔赴,不辞辛劳。”
一幅幅早已尘封的画面,隨著叶北的念诵,在梁高峰脑海中清晰再现。
深夜追踪害人雪妖的紧张,在牧民帐篷外布置驱邪符阵的专注,为被鬼物惊嚇的孩子诵念安神咒语的温和,还有无数次在极端天气与险峻地形中穿梭的疲惫与坚持。
“其行事低调,不图虚名,常以游医,行脚商人或普通老者身份掩人耳目。遇贫苦者求助,常分文不取,反赠药资乾粮。一生清贫,所得微薄钱財,大多用於购置符纸硃砂,炼製简单法器,或接济更困顿之人。”
梁高峰眼中泛起微光。
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细节。
给孤寡老人偷偷留下的糌粑,替受伤的边防战士悄悄敷上的草药,还有那些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后,甚至不知道他姓名的面孔。
此刻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做这些,从未想过让人知道,只觉得该做,便去做了。
“累计亲手诛灭,驱逐或封印为祸厉鬼,妖邪凡三百七十一次。”
叶北念出一个数字。
“於邪祟之手,救回无辜牧民、边防军民、旅人、妇孺,累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
两千一百四十三人。
这个庞大的数字被平静地念出,如同重锤敲在梁高峰心头,也震动了殿中其他倾听的魂魄。
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次与危险的擦肩,一次对生命的守护。
梁高峰自己都从未仔细计算过,原来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竟已保护了这么多人。
“晚年隱居青市附近山村,本欲颐养天年,然遇青市影蚀之祸蔓延,噬魂老鬼逞凶,生灵涂炭。”
“虽年事已高,修为因年老气血衰败已大不如前,然闻听百姓遭难,毅然出山,於探查线索,保护撤离民眾时,遭噬魂老鬼偷袭,力战不敌,为护身后数十百姓,以残存修为引动秘法,强行阻敌,最终魂力耗尽,不幸罹难。”
听到这里,梁高峰苍老的脸上並无悲色,反而露出一丝坦然。
他记得那个夜晚,凶戾的鬼气笼罩山村,他让年轻人和孩子先走,自己挡在最后。
秘法反噬的剧痛,魂魄被撕裂的冰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拖延了时间,那些他拼命护在身后的面孔,大多都逃了出去。
后来在浑浑噩噩的魂魄状態中,他隱约看到一位身著官袍,神光凛然的身影降临,诛灭了那可怕的鬼物,这便足够了。
叶北的声音略作停顿,隨即给出最终的评定:
“综其一生,心念纯善,以守护为志,行事但凭本心,施恩不望报,於平凡中铸就伟大。功德评定为甲等善功!”
“甲等善功”
梁高峰喃喃重复,苍老的眼眶中,积蓄了许久的水汽终於凝聚,化作一滴晶莹却虚幻的泪水,顺著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
这泪水,並非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巨大肯定与理解所衝击后的感动与释然。
他这一生,崎嶇坎坷,清贫孤寂,有过危险,有过疲惫,但从未后悔。
他只是遵循著內心那点微光,做著自己认为对的事。
从未奢求过被人铭记,更未想过会得到如此至高无上的存在如此详尽而郑重的评价。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