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时,王审知已站在窗前。他手中握着一卷刚完成的书稿封皮,上面是他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格物启蒙》。这是他为即将开学的学堂编写的第一本教材,融合了保罗《格物新编》的精华与中土的实际,从最基本的观察自然、提出问题开始,引导学子走上探索之路。
“丞相,您又是一夜未眠?”陈褚端着早膳进来,看着王审知眼中的血丝,忍不住劝道,“您刚回幽州,应当多休息几日……”
“时不我待。”王审知接过粥碗,简单喝了几口,“格物学堂必须尽快开学,每耽搁一天,就可能多一分变数。南汉、契丹、吴越……都盯着我们。”
陈褚不再多言,转而汇报:“郑公那边传来消息,学堂主楼的地基已经开挖,预计两个月内可完工。各州县报来的学生名单也已初步筛选,这是前二十名的履历。”他递上一本册子。
王审知翻开,仔细查看。名单上的少年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一岁,有农家子、匠户子弟,也有小吏之后。履历简单,但备注栏里都写着推荐理由:“善思”“好问”“手巧”“过目不忘”……这些都是各州县蒙学先生细心观察后记下的。
“很好。”王审知合上册子,“告诉郑公,选拔时不要只看家境出身,要重天资、重品性。另外,给这些学生的家庭发放补助,不能让贫寒拖累求学。”
“是。”陈褚记下,又道,“鲁大匠和尤里师傅一早就去了北山,带了三十名护矿兵。林指挥使说,耶律敌烈的骑兵昨天傍晚在那一带出现,但很快又撤走了,像是在试探。”
“继续监视。”王审知道,“契丹人应该还不知道具体矿点位置,但肯定听到了风声。让拔野古那边也留意,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来。”
用完早膳,王审知去了天工院。蒸汽机工棚里,几个学徒正围着机器做日常维护,见丞相到来,纷纷行礼。
“丞相,您看这个。”一个叫墨青的年轻学徒兴奋地捧着一个木盒过来,他是墨衡的堂弟,天资聪颖,被特招进天工院学习,“尤里师傅走前交代我试着做这个——按保罗先生笔记里的图样。”
王审知打开木盒,里面是个精巧的金属装置:两个铜盘相对而立,中间连着曲柄和齿轮。“这是……”
“摩擦起电机!”墨青眼睛发亮,“尤里师傅说,保罗先生一直想造出更强的电来冶炼轻金。这个虽然简陋,但我试过了,转动曲柄,两个铜盘摩擦,真的能产生火花!”他小心地演示,快速转动曲柄,铜盘间果然迸出细小的蓝色电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周围的学徒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在这个时代,雷电被视为天威,而现在,人竟然能自己制造出“电”来。
“很好。”王审知赞许地拍拍墨青的肩膀,“但要注意安全,电虽微小,也可能伤人。继续改进,记录每一次试验的数据——转速、火花大小、持续时间。科学的第一步,就是仔细观察和记录。”
“是!”墨青郑重应道。
王审知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精密加工区,学徒们正在尤里设计的简易车床上练习;锻造区,几个老工匠按照保罗笔记中改进的热处理方法,试着打造更坚韧的钢材;而在新建的“化学实验室”里——这是王审知特意设立的——几个胆大的学徒正小心翼翼地将不同粉末混合,观察反应。
一切都是雏形,粗糙、简陋,但生机勃勃。
午后,王审知在书房会见了吴越使者。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自称钱文,是钱镠的族弟,言谈间滴水不漏。
“王丞相威震北疆,治下幽州富庶安定,实乃百姓之福。”钱文拱手笑道,“我家吴越王久仰丞相大名,特命在下前来,一是恭贺丞相南行平安归来,二是想与幽州加深往来——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王审知不动声色:“吴越王客气了。江南物产丰饶,丝茶之利甲天下,幽州僻处北地,有什么值得吴越看重的?”
“丞相过谦了。”钱文道,“幽州天工院的新式农具、水车,早已名声在外。还有……”他顿了顿,“听闻丞相最近得了些极西之地的奇书,我家吴越王最好格物之学,愿以重金求购副本,不知丞相可否割爱?”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王审知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使者说笑了。幽州确实收集了些古籍,但多是农工杂书,不值一提。至于极西之地的书……使者从何处听来?”
钱文面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不过是些市井传闻,想来是以讹传讹。不过,若丞相真有此类藏书,吴越愿以杭州西湖畔的十顷良田交换。”
西湖畔十顷良田,价值何止万金。王审知却摇头:“确实没有。使者远来辛苦,不妨在幽州多住几日,看看北地风光。至于通商之事,可与陈长史详谈。”
送走吴越使者,王审知立即唤来林谦:“派人盯紧这个钱文,看他接触什么人,打听什么事。另外,吴越在幽州的商队,全部重新核查身份。”
“属下明白。”林谦应道,“还有一事……南汉那边,刘隐派了支船队北上,说是‘友好访问’,但船上配有火炮,现在停泊在登州外海。登州刺史请示,该如何应对。”
“友好访问带火炮?”王审知冷笑,“让海隼营派两艘新炮舰过去,‘陪同’访问。他们若敢轻举妄动,不必请示,直接开火。”
“是!”林谦眼中闪过厉色,“这些南蛮子,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不是怕,是要让他们知道代价。”王审知道,“海疆不容有失。另外,让船厂加快新式快船的建造,我要在年底前看到十艘下水。”
黄昏时分,郑珏匆匆而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丞相,学堂的讲堂布局,老朽有些想法,请您定夺。”
图纸上,讲堂不是传统的先生高坐、学生俯首的格局,而是环形的阶梯式——先生站在中央,学生围坐,每人面前都有小桌,可书写、可摆放器物。
“这是……”王审知眼睛一亮。
“老朽读保罗先生笔记,其中提到‘讨论’‘实验’‘质疑’的重要性。”郑珏道,“传统讲授,学生只听不问,难有深思。老拙以为,学堂当鼓励发问、鼓励辩论,故设计此格局。只是……恐有违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当因时而变。”王审知拍板,“就按这个建!另外,讲堂旁要设实验室,学生学了理论,要能亲手验证;藏书阁要开放,学生可自由借阅;还要有个‘问难墙’,学生有任何疑问,都可写在纸上贴于墙上,师生共议。”
郑珏抚掌:“妙!如此,学堂方为真正求学之地!”
两人又商讨了课程设置、考核方式等细节,直到月上中天。送走郑珏后,王审知独自走到院中。夜空清澈,星河如练,那盆黄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丞相。”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王审知悚然转身。院墙阴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深色衣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是……”王审知手按腰间短刀。
“李十二娘。”女子缓缓走出阴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约三十许年纪,气质温婉,但眼神锐利,“冒昧来访,请丞相恕罪。”
王审知心中震动,面上却镇定:“原来是李姑娘。王某还要谢姑娘多次相助之恩。”
“不必言谢。”李十二娘轻声道,“十二娘所做,皆是完成老师遗愿。”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老师临终前,还有一样东西托我转交。他说……若丞相真能看懂《格物新编》,便将此物交给您。”
王审知接过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更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写着:“电之奥秘,或藏于磁。磁动生电,电可储用。若得此法,轻金可炼。——保罗绝笔”
后面是复杂的图纸和算式,描绘着一种利用磁铁和线圈产生电流的装置,以及储存电能的原始“电池”设计。
王审知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原始发电机的原理!保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想通了这一点!
“老师说他只来得及推演出原理,未能亲手试验。”李十二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后来者若能用此炼出轻金,便是圆了他毕生之梦。”
“保罗先生现在……”王审知问。
“老师半月前在杭州病逝。”李十二娘低下头,“他本想去泉州,乘船返乡,但病体难支……临终前,他将所有笔记、图纸都托付给我,让我转交有缘人。他说,知识不该随他埋入黄土。”
王审知沉默良久,郑重躬身:“请姑娘代我,向保罗先生致敬。”
李十二娘还礼:“老师若知心血得传,必含笑九泉。”她顿了顿,“另外,老师还有句话让我转告:光虽美,但持光者当知,光会灼手,也会招暗。望丞相……慎之。”
说完,她后退一步,身影渐渐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